第71章

  更不必说这十之一二中,明经科就占了一百余人,进士科却只取二三十人。
  杨真还在人群外,就已经听到有人长吁短叹,求神拜佛,乃至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他心中有所犹豫,便对魏澜说,“我们交换看如何。”
  魏澜天生一副一处变不惊的模样,好像这一次有十足十的把握中选。“好。”答应下来,也就由了他去。
  两人分开去看。
  杨真在进士榜上找魏澜的名字,不一会儿就找到,笑逐颜开,这家伙果然中了,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隔着攒动的人头去看魏澜,见他还在目不转睛地、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得意和心酸,
  那么多人之中找到自己又谈何容易?
  也许本来就是没有的。
  魏澜于某个瞬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对视的那一刻,
  当真是一眼万年,天上人间。
  挤到人群外,再相见。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
  于是又一起开口讲话:
  “好消息!”
  “好消息!”
  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不必言更多,喜悦和幸福便在两人的眼角燃尽了。
  随后才是互报家门这一套。
  “杨真,明经科八十七。”
  “魏澜,进士科第四。”
  是时,天大亮。
  一切尘埃落定,自见分晓。
  属于他们光明的日子好像真的要来了。
  杨真有意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楚明亮,就好像想让世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位即将横空出世的天才,魏澜的努力与辛酸。光荣与伟大,他都想让别人知晓。
  魏澜迎着东方的太阳笑了。
  其实不用杨真大声强调,也不用魏澜有意去宣扬,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黄榜上赫赫有名和无名,是如此的分明,犹如泾渭分界。
  当魏澜抬起头时,那些平日里惯于辱骂、嘲笑,欺负他的人,虽然用愤恨嫉妒的目光看着他,却再也不敢叫他低下头了。
  不过那些同年中第的士子们过来恭贺打听,甚至邀请两人一起去庆祝时,杨真和魏澜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杨真倒也罢了,他一个明经科的,自然不在重点结交攀附的名单之中。
  见魏澜不肯答应,一众落榜的寒门子弟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话:
  “门阀士族把持朝政已久,多少年没有出一个寒门出身的人了。魏兄今日及第,非魏兄一人之光荣,更是为天下寒门弟子都争了一口气,此时若不春风得意,走马看尽盛京花,名扬天下,又该等到何时呢?”
  又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至于钱财的事情,魏兄不必担心,你是寒门弟子之首,我们都唯你马首是瞻,这次让你去,绝不让你丢了面子,我等在下面托浮着你这一只大船呢,只希望魏兄一朝得势,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他们说话的时间久了,邀请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便高声笑道:“渟渊兄!今日去曲江游船的费用,由新科状元仲谦公子一一包揽。你只需要去游玩,其他一切不必想。”
  魏澜面对眈眈虎视,几番权衡利弊之下,终于答应下来,未料杨真还是说不去,原因他只讲给了魏澜一个人听。
  “执中的名字不在榜上……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
  魏澜的错愕只是一瞬。
  不是吃惊,裴均的文章写得太过老气,因循守旧,虽然工整,只怕不出挑,他落第并不是一件值得吃惊的事情。
  同样,杨真和他感情甚笃,去看他也是情有可原。
  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魏澜所意外的是他自己,没想过他和杨真还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反应过来的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点了点头。
  杨真便说:“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
  记忆自看着杨真的背影远去而消失。
  后面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说一举中第,能够洗刷多年的苦闷和前耻。金榜题名,招摇过市,花团锦簇,莺歌燕舞,更是妙不可言。
  一扇从未对他开启过的大门,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打开。
  这本是最开心,最令人振奋的,意气风发,前途光明……
  但大约是秋冬之交,河岸的景色太过萧条。
  又或者是陪伴他的人有些无趣,酒水也不甚好喝。
  亦或是后来权倾朝野的魏澜出席过太多次的宴会,多到让他乏味。
  总之,他淡忘了那天中举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只记得,自己似乎醉了,坐着他人雇的轿子回到了书院,又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睡倒在杨真的床上。就这么昏睡了一个下午。
  直至傍晚杨真回来。
  还以为他是发了烧,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杨真,是你回来了?”他迷糊地睁开眼,像是无数次梦醒经历这个时刻,在落日的余晖中,将模糊而又温暖的杨真分辨清楚。
  听到亲切而怀念的声音:
  “对,是我魏廷渊,你喝酒了吗?”
  杨真将魏澜扶起,闻到他衣服上有酒味时,还忍不住笑他:“喝了这么多酒,看来是玩的挺尽兴的。”
  魏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问他裴均的情况。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打击甚大,心灰意冷,看来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他们家里面的人还给他说了亲……”
  杨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不肯讲了,改口问魏澜今日的所见所闻。
  “秋冬肃杀,你们采了怎么样的花?不会都是菊花吧?”
  “济阴董氏家大业大 ,我们的船上可有请歌姬,跳舞的女子身段,是不是真的曼妙得像是书中所说的,不堪盈手一握?”
  他的问题极多,大概是真的十分好奇,十分关心,因为他天性是真的爱热闹,很可惜没有能和魏澜同去。
  谁料魏澜竟然说:“没什么有意思的。”
  杨真不信,质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没去,就诓我吧。”
  魏澜便笑,“没诓你,都是过路之人,扰耳之音,能制造出多少趣味来?只怕你去了也会后悔。”
  杨真还是觉得大为遗憾,好好的庆祝活动竟如此潦草收场。
  但这种可叹也只持续了一瞬,他马上就精神抖擞地提倡:“魏渟渊,我们两个出去玩吧!”
  语言之轻松自然,完全是理所应当。
  魏澜其实知道他是兴起之言,知道太学有门禁宵禁,可对上杨怀初那双春水般会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陷进去,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好”字。
  其实两人一人中明经,一人中进士,经过吏部的铨选后,不日便将离开太学。
  更不必说他们都有离京任职的可能性,到时候真的是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像这样朝夕相见,相依相伴的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
  两个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的学生,便翻墙从太学逃了。
  意外的便是像杨真这样跳脱的性子,竟不会爬墙,魏澜这样魏澜的人,反而翻墙如履平地,还伸手拉他。
  杨真大为感激,大力夸赞:“我看魏渟渊,你是真喝醉了,但凡你意识清醒一点,也不会跟我做爬墙的举动。”
  魏澜就笑着接他下来,“接下来我们去哪?”
  杨真想了想,“想骑马,走,我们去东市租马去。”
  曲江宴,杏园探花,雁塔题名,都是新科进士们最喜欢的庆祝活动。
  但今年的特殊安排,导致科考于秋天举行,秋天放榜,许多活动便不适宜举行了。
  但杨真还是觉得骑马看花是非常美妙的事情,奈何魏澜竟不会骑,“是,我忘记你雪天驾车还翻了车。”
  当然也不做解释,只问他还继续租马不。
  “租,牵着马也可以走!话本里的侠客都是这样做的!”
  杨真就挑了两匹长相很好看的白马,两人一起沿着护城河散步,一路说尽闲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那金色的余晖落在水面上,就像是金光闪闪的新娘。
  只是这金光闪闪的新娘头上没有装饰的鲜花,只有暗淡稀疏的黄柳。
  杨真折下几只杨柳把玩,魏澜便问他,“又不是送别,为什么要折柳?”
  “对哦。”杨真大概也是觉得此事颇为不祥,便把柳枝扔回水里,任由它随风飘荡。
  他撑在栏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水流,“真可惜,这个季节没有什么花能采……”恍然大悟似的回过头,“对了,梅花!你说这个时节的梅花开了吗?”
  “今年的冬天似乎不太冷,应该还没有。”他们沿途走来,也的确没有见过。“杨真……你很喜欢梅花吗?初次时,便送我梅花。”
  杨真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喜欢梅花呢?”
  魏澜也颇为意外,“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梅花。”那时他们不过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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