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人面面相觑,却又无法弃之不顾,沈鱼慢吞吞伸指,用十分小的力气去触幼童紧攥的拳,眼睫扑朔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江月从未照顾过小孩,他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个,沈鱼自然不用说,看孩子的重担只好落到家里有个弟弟的季凭栏头上。
可季凭栏毕竟不是大夫。
他们先是烧了锅水,给幼童净身,有季凭栏在,还算进行的有条不紊,又取来厚软的毯给她紧紧裹住,圈住小小身躯滋生暖意,掌心贴在后背轻抚顺气。
小孩脸色好了许多,气息也逐渐平静,吮着手指昏昏欲睡,三人皆松了口气,江月人一栽,往后靠去,仰天长叹。
“照顾小孩真是件难事。”
字句未提何人弃婴,没有谴责与心疼。
季凭栏看了江月一眼。
“天亮提快脚步进城,尽快寻个大夫。”
沈鱼不作言语,幼童不知何时握住了沈鱼伸出去的指,紧紧攥着,要不是沈鱼收着力道,怕是要往嘴里塞。
估计是饿了,可眼下只有一个干粮,即使不太会照顾小孩,也晓得这个喂不得。
三人轮换着盯梢,原本是这么决定的。
沈鱼却执拗着不肯睡,一双眼离不开尚在篮中暖被的幼童,手指搭在沿边,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季凭栏欲言又止,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扯了张绒毯往人身上盖。
这一夜折腾下来三人都没睡,皆挂着两个青黑眼,拎着篮子进了城。
水城临江,一眼过去一望无际,是长安看不到的景色,二城与众不同的繁荣熙攘,可沈鱼无心观赏。
才到驿站落脚,沈鱼就要出门找大夫,被二人齐齐拦下。
“一夜未睡还操劳,用点餐去休息。”季凭栏吩咐小二送餐上来,又牵着沈鱼去休息,语气不容置喙。
沈鱼没挣扎,他手里还攥着木篮不肯松开,一夜未眠,他的精力也不足,本就生疏,此刻说得更是缓慢,“……她,要看。”
季凭栏叹声,又说不出重话。
“这般冷,带她出去容易受风,让大夫上门来。”
沈鱼木楞望着他,大夫还能上门呢,他不知道。
只是他相信季凭栏。
江月拦完沈鱼,整个人就晕倒在房内了,沈鱼被强硬摁进床榻,许久未接触到软榻,又这般劳累,一时半会竟也睡不着,沈鱼愁。
窗棱上挂了布帘,遮住外来晃眼的光,四周寂静,季凭栏烛光都没给他燃一根,睁眼依旧融入黑暗。
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孩。
他并非心善之人,遭遇过的苦难越发多便越麻木,无法共情太深,他只是不能理解。
再阖眼,依旧是那张青紫小脸。
沈鱼思想发散,这般小,这般瘦弱,倘若他们没捡到,是不是就冻死在庙前,冻死在佛祖掌下。
他被丢弃的时候是什么季节。
倘若是炎热的夏季,是不是就会融进烈日,亦或也是冬季,覆于厚雪之下。
可他活了下来,被那对乞丐夫妇捡到了。
是不是说明,也许是春季,也许是秋季,凉爽宜人,让他在没被捡到的时候活了下来,长成现在的模样。
沈鱼想,肯定是这样。
季凭栏推门进来,也没燃烛,房内漆黑,唯有缝隙透进的丝丝光亮,莫名能看到沈鱼垂落暗淡的瞳。
“睡不着?”季凭栏问。
沈鱼没接话。
季凭栏不再问,只是上前替他拢了拢被子。
“念话本子给你听,大夫方才同我讲的,你要不要?”
沈鱼眼珠转了转,微微掀起些眼皮,他是困倦的,只是睡不着。
“……要。”
大夫讲的,那是不是就代表大夫已经过来了,季凭栏没说其他消息,约莫那小孩是没什么事。
……真幸运,却又不够幸运
沈鱼半张脸埋进被褥,留两只耳朵在外,听季凭栏念话本子。
季凭栏没另外搬凳,坐在床沿,先是替沈鱼拢紧被,层层堆叠在脖颈,不留一丝缝隙。
他喝茶清嗓,刻意放缓放轻语气,讲话本娓娓道来,“从前,山里有座庙,庙前有口塘,塘边有个青年,日日夜夜在这钓鱼。”
“青年坚持不懈好些年,却从未钓到过一条鱼,路过的旁人都说他木,傻笨,谁会在这么小的一口塘里钓鱼。”
语调平缓,再尾音又微微上扬,勾着沈鱼的心。
“青年只是摇头,说,我只在这里钓鱼。”
沈鱼耷拉着眼皮想,鱼明明就有很多。
“路人瞧这人真是劝不动,便再也没人理他,只放任他在这里钓鱼。”
“终于,青年钓上来了一条小鱼,可却只有巴掌那么大。”
沈鱼在被窝悄摸比划了自己手掌心,心底认同,的确是小鱼。
“可青年钓鱼时并没用鱼钩,只是棉棉细绳,外加一小捆草,竟真让他钓了上来。”
“他本想将鱼放回池塘,因为鱼实在太小了,他于心不忍,可将要放回时,鱼却开口说话了。”
沈鱼听到这,眼皮上下眨了眨,鱼怎么会说话?
“鱼说,你是个好人,佛祖门前不杀、不虐,你可以带我走吗?”
沈鱼在心里回,带鱼走吧。
“青年本想拒绝,可鱼继续说,池塘里只有一条鱼,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青年动摇了,他回头望了望庙门,在此处已度过千余日,要带鱼走吗?他想了又想,可是带鱼走,他以后还要来在这里钓鱼吗?倘若不来,他又要做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
沈鱼眉心拢起,似乎在为小鱼打抱不平。
“小鱼见青年不说话,它没再挣扎,只是在青年手心里吐了个小泡泡。”
“青年动摇了,他忽然觉得,倘若不再继续钓鱼,或许养着这条小鱼也不错。”
“所以最终青年依鱼所愿,带它归家了。”
困意迅速席卷全身,思绪开始飘散,被窝里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沈鱼听完,昏沉地想。
真好。
鱼是幸运的。
第24章 侠鱼
沈鱼再睁眼时,稍稍恍惚了一瞬,帘布照旧遮光,掌下绵软的褥子,让他还以为此刻依旧身处长安,还未离去。
没人来叫醒他。
不知睡了多久,沈鱼脑袋莫名发疼,他静静躺着,打算等捱过这阵疼再起来。
门被轻巧推开,来人放缓动作靠近,沈鱼没出声,也没其他动作,只是睁着一双眼。
江月踮着步子,上前一看沈鱼双眼微睁,顿时放松下来,没往床沿坐,伸手点了桌台上的烛,“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灼热焰火燃起,晃在沈鱼眼底,他摇摇头。
江月比了个食指,夸张语气说道,“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第二日下午?他们昨日早晨城门一开便进了城,居然睡了这般久。
沈鱼默声,撑着床面坐了起来,“她,……样?”
中间几个字含糊不清,嗓音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哑意,气息轻弱,江月没立刻回答,先是给沈鱼斟了杯茶水递过去。
“没什么事,稍微受了些寒,多注意暖暖养着就行。”
沈鱼应声道谢,又点点头。
江月也不是来催促沈鱼起床,只是担忧他睡得太久,哪有人能从头日早晨睡到第二日下午的!
这也不怪他担心沈鱼。
沈鱼下楼时,也没瞧见季凭栏,小孩也没见着。
身后的江月解释道,“早上季大哥带去报官了,听说水城县令人很好的,也不知有没有用,现在还没回。”
话音刚落,季凭栏就携着寒风进门。
“都守在这做什么。”季凭栏手拎着一坛酒,抬手唤小二拿去温,嘱咐只温一半,其余一半凉着喝。“当门神?”
沈鱼上前不言语,上手就要扒人衣服,给江月吓得花容失色,直直捂住眼睛,又忍不住悄悄张开指缝偷看。
来往的还有其他食客,看到这副景象也不免多分些目光过来。
季凭栏也不推阻,只拉着他往里走,任由沈鱼将自己扒了半净,唇角甚至挂着浅淡的笑。
“做什么,瞧出花了吗。”
沈鱼抬眼,有股瞪人的意味,季凭栏不再调侃,还略微蹲下半分方便沈鱼检查。
昨日胳膊使了劲,确实还有些酸痛,可伤口早已愈合自然不会崩开,沈鱼只是还担心。
确实还好,只余伤口愈合之后的浅色疤痕,外头还在刮风,沈鱼没多看,重新拉起衣服就套,松松垮垮搭着,瞧着像是度过了一夜春宵。
不过这话他可不会说于沈鱼听。
江月见二人归来,没忍住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没吵架吧?”
季凭栏乐了,“我和沈鱼能吵起来么。”
的确,虽说沈鱼不是哑巴,却也寡言,回回惹到沈鱼收获的只有一记眼刀,是吵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