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银生低头看去,就这么会的功夫,红豆莲蓉糕只剩下渣子,还有一粒掉落下来孤零零的红豆,被沈鱼眼疾手快捏走塞嘴里。
  “沈鱼……你。”白银生诧异,倒不是说沈鱼不给他和江月留一块,而是。
  “你……不噎吗?”
  噎?沈鱼是真不噎,他当乞丐时哪有细细软软的糕点,都是冷到发硬干得都能当石头用的馒头。关摊时店家卖不出去,就会来问他们要不要买剩下的冷馒头,运气好一个铜板能买四个冷馒头,恰好他们四个人,沈鱼就这么捂在怀里,捂软一些再分给他们,就是会掉渣,但能填饱肚子。
  后来沈鱼离开那里才意识到,店家卖不出去其实可以留着第二日,用一层一层的那个什么,放在里头热热就好了,他买馒头时碰过,冒着白烟气,很热,有些烫,热几个馒头绰绰有余。
  店家只是见他们可怜。
  再后来沈鱼有钱了,就横跨半个长安去那买馒头。
  沈鱼摇头,“不……不。”
  “不什么?”季凭栏站在沈鱼身后,弯身垂首笑脸问他。
  阴影投下遮去晃眼的日光,沈鱼下意识抬头,同季凭栏的脸对了个正着。
  沈鱼眨眨眼,季凭栏目光落在沾着糕渣的唇边,他无奈笑了,是真笑了,伸指碾过软唇,替他擦拭干净,“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沈鱼就着仰起的姿势,摇了摇头,“不……说,不许,说。”
  不许说他。
  “小孩馋嘴,吃些便吃了,是吧季兄。”江清眉眼含笑说着,上前走到江月边上,却见满地鱼骨,瞧着数量也数不清,笑意一顿,也有些不可置信,“……你给病号吃这么多烤鱼?”
  这的确不能怪季凭栏,地上的烤鱼骨堆成小山,这两小孩吃完鱼笼的鱼还觉着不过瘾,又去湖边,想尽办法又是钓又是捞的。
  沈鱼拍去手心糕点渣,伸手一把捞过被江清捏耳朵的江月,“我……吃。我要,的。不、怪,江月。”
  江月感动,回抱过去。
  一旁的白银生被冷落,独得披风,不乐意了,一甩,也凑过去抱在一起。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吃!”白银生大声控诉。
  三个倒霉孩子抱在一起团成球,挨得活像密不透风的肉墙,饶是再多埋怨的话,也说不出了。
  白岘想去拽白银生,被白银生肩膀一歪躲了过去,紧紧贴着沈鱼,还回头扯下眼皮对着师兄做了个鬼脸。
  “……”白岘青筋暴起,不是江清拉着,下一拳绝对要落到白银生头顶。
  季凭栏直起身子,没再看这兄弟情谊比海深比山重的情景。
  这两人吃到太阳将要落山,季凭栏久久不见人回,才出来寻。
  其实季凭栏并没怪沈鱼。
  小孩嘛,他才多大。出来玩,沈鱼开心最为重要。
  季凭栏哄好自己,在心底又叹气。
  几人围着火,没再往里添,也没管团成球的三人,把地上吃剩的尽数收拾了个干净,一根鱼骨头也没留下。
  等到天黑,川都街边挂上灯笼,年关刚过,人群熙熙攘攘的,有些闹哄,还有调皮的小孩拎着小花灯到处跑,六个人往回走,好险被人群冲散。
  季凭栏牵着沈鱼,替他抱着厚重的衣袍,原本是想要沈鱼披着,夜露深重,还在飘细细小小的雪,奈何沈鱼非不要,也不说缘由。
  直到路过一个小摊,季凭栏瞧见一个穿着喜庆的稚童举着糖葫芦晃,嬉笑扯着衣摆冲别人说什么,这身眼熟,又往沈鱼身上看。
  一模一样。
  沈鱼昂首挺胸,手心被季凭栏牵着,前他几步。
  说实在话,他买这身的时候是看这衣服保暖,厚实,还有软软的绒毛,再者就是裁剪得当,很适合他。
  而现在再看。
  季凭栏低低地笑,新年换新衣,这约莫是沈鱼头一回在年初换上新衣服,而宽厚的披风会遮去新衣模样,他自然不愿意穿。
  沈鱼耳朵敏锐,回首眼带疑惑看他,“笑……?什么?”
  声多繁杂,季凭栏方才又在想沈鱼,一时没听清,反问,“说什么?”
  沈鱼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凑到季凭栏耳边踮脚,复问,“你……笑,笑什么?”
  声音不算大,呼吸湿湿热热的,季凭栏耳根子都麻了,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学着他咬耳朵,“衣服,你穿这身好看。”
  说完,沈鱼没回他,季凭栏等了半晌,才听到沈鱼低低地应声。
  “好……看,我,好看。嗯。”沈鱼耳尖通红,唇面轻轻抿起,扬起半分弧度,琥珀眼瞳闪出点点星光。
  沈鱼真的很好哄。
  原本打算折回驿站,江清又说,新年时因着出了事,都没心思吃年夜饭,不如今日聚聚,往后还真未必能凑齐。
  江月满脸苦色,他下午吃鱼吃伤了。
  他哥绝对是在报复他!
  江清还笑眯眯地搭上江月的肩头,亲昵问他,“怎么样啊,弟弟。”
  弟弟二字咬得重,却又是贴着江月说的,威胁意味十足。
  “哈哈……哈哈,当然当然。”江月挺着撑到浑圆的肚子,附和道。
  “你们觉着呢?”江清满意地顺顺毛。
  白岘他们自然没意见,年夜饭他们也只吃了两口,后来的事,任谁也是没胃口继续吃的。
  “沈鱼?”江清又问。
  原本跟季凭栏咬耳朵的沈鱼听到自己的名字,“嗯?”
  “吃不吃年夜饭,可还吃得下?”季凭栏轻声问他。
  得了沈鱼一个瞪眼。
  季凭栏被瞪得一头雾水,挨着脑袋又贴贴额角,贴得沈鱼收回视线,“又瞪我,几时惹了你这位祖宗。”
  沈鱼没理他,伸手推开了些季凭栏。
  “吃……吃。”
  年夜饭,他是没有概念的,但他见别人吃过,小苗说年夜饭就是大餐,许多许多肉的大餐。
  小苗就是劝他去明月坊那条街乞讨的小乞丐,他从前似乎过得还不错,也不知为何做了乞丐,小苗年纪同沈鱼差不离,名字就是小苗教他写的。
  这么说来,小苗或许算沈鱼的第一个朋友。可是后来沈鱼在木牌刻下第十五道划痕后,就再也没见过小苗了,那是他认识小苗的第二年。
  江月瞪大了眼,不自觉落在沈鱼肚子上,弧度平坦,他伸手摸了摸,成功得到了四人的注目。
  “你这肚子当真能撑船啊!”江月喊。“哎哟……”
  随即得了江清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
  江月一滴委屈的泪一直挂到桌上,沈鱼摸出干净手帕给人擦眼泪。
  餐上的快,是江清常来的酒楼,店家还额外附赠了几壶新酒。
  “江湖难得相逢,我敬大家一杯。”江清起身,做足了派头。
  新酒透着香,是不同于果酒的甜,更像是麦芽、糯米酿的,季凭栏许久未饮酒,这会馋得很,食指大动,举起酒杯同江清碰了个响。
  “还有这杯敬季兄, 一路上麻烦你照顾愚弟了。”
  江月正靠在沈鱼肩头继续装委屈呢,听到这话又不乐意了。
  还没待他开口,江清又说。
  “往后或许又要劳烦季兄,再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江月脾气一下就被这杯饮下去的酒浇熄灭了。
  他忽然意识到哥哥为什么说要吃这顿年夜饭。
  因为下一顿,又不知要到几年几月去。
  季凭栏没立刻回,多看了窝在一起的两人,见江月没出声,他缓声道,“江月聪明伶俐,为人处事周到,不必操心,自然也谈不上劳烦。”
  江清听了纳闷,这是弟弟?江月听了落泪,这才是真正的我!
  酒桌不谈离别事。
  白岘伸手去摸自己的酒杯,结果摸了个空杯来,他疑惑转头。
  就见白银生涨着脸,唇上还是湿润的酒渍,他盯着沈鱼江月哥俩好的模样,伸手大拍桌面,站起来大叫。
  “我也要跟沈鱼走!”
  第54章 善鱼
  白银生没收着力道,酒杯都被震荡波及到,白岘眼疾手快地将要滚落砸碎的瓷杯,面色不虞,本想开口说他,却又被白银生的眼泪堵住了嘴。
  “沈鱼……呜呜。”白银生大抵真是醉了,硕大的泪珠往下砸,越过跟沈鱼紧紧挨着的江月,一把将他扯开,再哭着喊着把自己埋进沈鱼颈窝。
  江月本来也想发作,可见白银生哭得可怜,眼泪糊了一脸,瞧起来惨得很,他又说不出口了,半是嫌弃半是推就的让了位置给他。
  又想,好在是在包厢,这要是在楼下,脸都不知道丢到天南地北何方处去了!
  眼泪很快沁湿了沈鱼的新衣。
  不明所以的沈鱼抬臂抱住哭到肩头耸动的白银生,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季凭栏,像是在求助。
  季凭栏也是头回遇到这事,没法解,只得看白银生背后黑沉着脸的白岘。
  “沈鱼!”白岘巴掌都没抬起来,就被这一声硬生生震住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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