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接回母亲时,也是这般模样,吃完了,蛊就死了,人的内里也就空了。
  “蛊可解,时间不会短。”木婧看向沈鱼,先要解蛊,必须留在南疆。
  季凭栏没问具体需要多长,只是也看向沈鱼。
  “母……亲,在?哪里?”沈鱼沉默地听,没表态,只是问道。
  母亲的尸体外表还是完善的,死于冰天雪地间,带回南疆时,是木婧含着泪替母亲净身,最后以冰棺封葬,直到至今。
  “……在后殿。”木婧答。
  “要看。”沈鱼抬眼,同他十七年未曾见过的阿姐对视,对上这双相似之眸,一字一句道,“要看,母亲。”
  后殿是木婧木萨给母亲造的,母亲被送回来时,南疆还不平稳,当时建的简陋,只勉强能够留存母亲的原样,可外头还摇摇欲坠,之后平息下来,才打造的这座常年寒霜的后殿。
  没让其他人帮手,是木婧木萨两人一点一点造完,再亲手将母亲的尸体送了进去。
  后殿冷,周遭堆满了冰,进去前木婧命人拿来披毯,亲自给沈鱼系上,沈鱼没避开,任由她的掌心落在发顶。
  母亲静静躺在冰棺内,脸颊凹陷,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木婧给母亲描了妆,簪了花,想来该是母亲从前也爱美。
  沈鱼表情有些松动,抽去塞在季凭栏掌心的指,抬步上前站定在棺前,寒气有些重,丝丝缕缕往空隙钻,激得沈鱼身子一颤,他指腹贴覆在冰寒棺面,像是新生时的稚嫩指尖第一次落在母亲含笑的颊那样,他眼睫有些颤抖,眼睛一落不错地静静看着赋予自己生命的母亲,什么也没说。
  最终当然是留在南疆。
  白银生跟着王宫里的医师,整天追在人后头学医治病,语言不通,全靠一双手比划,好在白银生脑子灵光,学东西快,竟也学了几句南疆话,整日在江月面前炫耀。
  而江月呢,他是个不爱学字、学话的,听不懂的,通通交由给楼成景,听楼成景说要去找他学剑的师父,便也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沈鱼,则乖乖留在殿内治病。
  木萨安排了个离木婧最近的宫殿,以免有什么事,季凭栏照旧同沈鱼宿在一处,熟稔地给沈鱼收拾衣物,他忽略掉木萨落在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轻叹着笑把沈鱼推了进门。
  住所很大,一对比起来先前住的犹如路边草席,沈鱼白日出去治蛊,季凭栏就整日被木萨捉去饮酒谈诗,话里话外都是沈鱼过得好不好,总之以后在南疆不会亏待他云云,除此之外还顺带打探了下季凭栏的家底。
  几日的高谈阔论下来,季凭栏就摸清了木萨话里的线,顺着往上爬。说到底在饮酒这件事上,季凭栏还真没见过几个喝得过他的,在第数不清多少次木萨趴在桌面问,你对沈鱼好不好的时候,季凭栏就知道木萨这是又喝醉了。
  正欲伸手把人扶进寝殿,就被一只手抢了先。
  季凭栏望望人,望望天,还亮堂着。
  沈鱼一把拎起木萨,丝毫不留情地丢给跟在后头的侍从,皱眉望着桌面摆满的空酒盏,他随手拿起一个晃晃,空的,又挨个晃,皆是空荡荡,滴酒不剩。
  “喝……这么,多?”沈鱼满脸不赞同。
  季凭栏只是笑,眼睑泛着酒后朦胧的红意,支着下颌看向沈鱼挂着红穗子的耳坠。
  收拾衣物时翻出来这对,想起是程丘给的,沈鱼便说要换成这个,两人恰好一人一只,穗子艳红衬得沈鱼肌肤更为白皙,原先还被晒黑了些,在南疆这么段时间又养了回来。
  “说话。”沈鱼不满,伸指戳向季凭栏。
  “尝尝鲜,木萨说南疆酒多用葡萄酿,的确不一样。”季凭栏握住沈鱼捣乱的指,问,“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以蛊治蛊,沈鱼体内的蛊毕竟残留这么多年,顽固得很,只得用自己养的蛊钻入肌肤将旧蛊啃食,说起来简易,可当真做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
  先前是试了些小蛊,木婧才催动,小蛊就被吃了个干净,滴点不剩。木婧无法,只得用同样凶狠的蛊,可如此一来,沈鱼身体又容易捱不住,只得慢慢来,边调边解。
  至此总是折腾到很晚,季凭栏这才问,今日怎得这么早。
  “习惯,了。”沈鱼念字要比先前流利许多,可还不识得多少字,桌上头还散落几张季凭栏挥毫落笔的诗词,这会看来,一个字也不认得。
  沈鱼也不在意,不认得便不认得吧。
  在南疆的日子过得愈发舒坦,沈鱼脸颊又变得圆润了些,平日不是治蛊就是跟着江月白银生两人在王宫里到处跑到处吃。
  南疆在饮食这面同中原可大不相同,江月喜欢,白银生却有些无法下咽,可吃了许久也慢慢能够接受,至于沈鱼更不必多说,回回都要给沈鱼做二人份,过了段时间,沈鱼便真的要同江月一般高了。
  “季凭栏。”沈鱼头发冒着湿乎乎的水汽,看向提笔落字的季凭栏。
  沈鱼知道,他在写家书,家书……家书,真好啊,家书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不像什么三字经,如此厚的一叠,谁能背出来?
  “季凭栏?”沈鱼疑惑,却见季凭栏眉眼轻皱,“怎么……了?”
  季凭栏回神,见沈鱼发尾湿漉,滴落在衣襟浸出湿痕,先是去拿了手巾给他擦拭软发,随后才答,“只是在想为何还没接到家里的来信。”
  “信。”沈鱼被摁下,乖乖垂首任由人动作。
  “按理来说这几日该到了,可不知为何久久也没等到。”季凭栏说,随后又想到,“约摸是信使不好进南疆内城,明日我去瞧瞧。”
  沈鱼闻言,仰着头看他,“危险。”
  外城是不比内城,况且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见过季凭栏的脸,这样贸然出去也不知会不会遭遇不测。
  季凭栏眉眼舒展,含笑垂首以鼻尖同他相蹭,萦绕着药草皂角香,“自然不会,实在不放心,明日喊上楼成景一道去。”
  沈鱼这才松口,应了声好。
  南疆夜里冷,季凭栏没让沈鱼穿着单薄宽松的衣物在外头坐太久。
  第二日,季凭栏两人就去了外城,外城人杂,没停留太久,恰好撞上准备进城的信使。
  信使苦不堪言,说南疆外头也太危险,明里暗里透着话,季凭栏颔首,给了一两银子,信使这才离去。
  季凭栏没急着拆信,沈鱼说想一起看,字都不认得几个,便想看信了,季凭栏无奈地笑,任由他去。
  等到夜里回来,沈鱼窝坐在季凭栏怀里,催促他拆信。
  信纸很薄,捏起来约摸只有一张,季凭栏想该是母亲写的,倘若是弟弟季凭生,那真的要厚如书叠,念也念不完,尽是写不愿学书不愿理账的琐碎小事,看得季凭栏都能倒背如流了。
  至于母亲,只是单纯询问,下一回准备去哪儿?
  母亲从未阻拦过季凭栏,也从不询问为何还不归家,何时能路过江南,能回来瞧瞧。
  她寡言,却懂得如何对季凭栏好。
  信封被沈鱼轻轻拆开,露出里头折叠好的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一句话。
  沈鱼看不懂。
  可季凭栏看懂了。
  “这是……什么?”沈鱼不明白,即使是家书也不该这么短,他见季凭栏写也会是长长一段。
  季凭栏愣着了,接过沈鱼手中的信,面色凝重,反复看反复瞧。
  这的确是母亲的笔记,干脆利落果断,同母亲这个人一样。
  短短一句话,你父亲病重,归家吧。
  季凭栏这才惊醒,自己七年从未回过家了,七年,七年是多少个日夜,他离家时父亲还爽朗地拍着他的肩,说去到哪记得给家写封书信,倘若捎上一壶好酒,那便更好了。
  当年季凭栏如何说来着?
  他说,那得走尽天下江湖,让您尝尝世间上所有的好酒了。
  季凭栏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涩,他还记着要给沈鱼念信,“信上说。”
  “家父病重,盼我回家。”
  字如轻羽,却重重砸在沈鱼心头,他愣神,随即反应过来。
  他先是没看明白书信,可看得明白季凭栏,他起身转回捧着季凭栏颤抖的指尖,“病……重,病重?”
  季凭栏也不愿承认,他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要,回家。”沈鱼说,“季凭栏。”
  “……是。”季凭栏答。
  回家,意味着不能再停留在南疆,意味着,要离开沈鱼。
  沈鱼应声,仿佛理所应当地说着,“我要,一起,和……你,一起,回家。”
  此话一出,季凭栏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
  治蛊病这才多久,蛊虫还未稳定下来,木婧说以蛊治蛊的坏处就是不知何时蛊虫会暴起,万万不能离远了去,这也是为何寝殿在离木婧最近的原因之一,况且母蛊在这束着,子蛊种在沈鱼体内,这趟倘若下了江南,莫说好,怕是还没到,就死在半路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