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沈鱼抓着笔,也不知道要写什么,他望着木婧,分明瞧着没什么情绪,莫名的,木婧觉得他是在求助,于是她主动问,“要写什么?我写,你摹一遍。可好?”
沈鱼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着说好,又加了句谢谢。
说得木婧有些心花怒放,又可以找木萨炫耀了。
“跟阿姐不用这样客气。”木婧含着笑,也拿了只笔,铺了张纸。
“谢谢,阿……姐,谢谢,阿姐。”沈鱼学舌一般地念了两次。
听到沈鱼这样唤自己阿姐,蓦然地鼻尖一酸,弯唇笑笑,应声道,“阿姐教你写。”
最终落在纸上的,只有短短的三个字,想说的话太多,沈鱼学不过来,木婧说,贪多嚼不烂。
沈鱼深以为然,表示道他要好好学字,下次要写长长的一封信,像季凭栏的家书那样。
但不要像昨日那封,短短的字句,却伤人。
三个歪扭的大字趴在纸面,沈鱼弯身吹吹,催促墨迹赶紧干涸,好能够装合送出去,否则季凭栏收不到自己的信,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想他?
“喜欢。”沈鱼突然开口。
正在收拾纸墨的木婧手一顿,“喜欢?”
“喜欢……季凭栏,是。”沈鱼眼睛盯着自己写出来的字,“季凭栏是……馒头?”
此话一出,险些将墨水掀翻,木婧死死压住翘起来的唇角,可还是没忍住泄了声笑,“他是馒头?”
沈鱼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喜欢,吃……馒头。”
“他……要是,喜欢,他也是,馒头?”
可吃食同人又如何相比较,小苗先前说喜欢就是给人好多好多银子,沈鱼觉得季凭栏是喜欢自己的,季凭栏时常会给自己塞银子,布袋塞满了也还要给。
这时沈鱼就会拒绝。
沈鱼又想到,那这算拒绝季凭栏给自己的喜欢吗?倘若是,那季凭栏该有多伤心,居然忍了这般久,换做是季凭栏拒绝他,他是忍不下去的。
可即便想到这里,他也没想明白,于是问木婧。
“给……钱,就是……喜欢?”
木婧:……
“是喜欢,才愿意给。”木婧纠正,她发现小弟是思想似乎太过单纯,季凭栏连这也没教他么?
可生活中也没见沈鱼有哪些不懂的地方,木婧若有所思。
这季凭栏莫非还是个正人君子。
第62章 画鱼
写了三个大字的信纸被沈鱼稳妥叠好,塞进信封,又抓着笔想要在信封落下小小的季凭栏三个字。
奈何实在不会抓笔,三个字几乎占据了整面,太明显,一瞧便能看出是谁的。
这样也行,沈鱼觉得。
木婧动作利落,很快便吩咐人把信送出去,并且嘱咐千万不能弄丢,不能送错,语气严肃,听得宫中信使一阵肃然。
随后望着似乎有些怅然的沈鱼,她放缓了语气,从南疆的王转变成沈鱼的阿姐。
“想他了?”
沈鱼回神,没多犹豫地点了点头。
木婧笑着戳了戳沈鱼翘起来的发,“那阿姐早些将你医好。”
沈鱼又高兴了,顶着翘发去开木萨带来的食盒,宫殿内的厨师手艺了得,来的第一日沈鱼便见识到了,之后木萨就尝尝命人多研制些新糕点,大有一种沈鱼不吃饱就别停的架势。
木婧看着沈鱼鼓起的双颊,蓦然想到季凭栏养沈鱼时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这般红润。
可惜沈鱼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两人就分开了。
治蛊时,沈鱼其实是很疼的,两只蛊虫在他体内拉扯,撕咬着内里,他唇角溢出点点鲜血,默着脸,也不喊,扯着那条洁白手帕压在唇边。
直到木婧说结束,也不吭声。
只是想到什么,说,“快……一些,治好。”
快一些治,意味着要尽快啃食掉沈鱼体内的蛊,可一旦这样催动,或许会出反作用,木婧不敢贸然尝试。
只能让手里的这只变得更熟练更强悍,这才能够缩短沈鱼治蛊的时间,可缩短多少,木婧也不敢保证。
看着沈鱼额角疼到沁出来的冷汗,木婧一阵心酸难涩,她安慰道,“阿姐会尽力的。”
沈鱼白着脸,还沾着没擦拭干净的血,他点点头,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季凭栏已经离开三天了,沈鱼最开始是睡不太着的,现在捱一捱,也能睡上两个时辰,抱着季凭栏睡过的软枕,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睡过去。
可即便这样,精神依旧不大好。外人或许看不出,可作为兄弟的江月,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为此他每日在殿内等着沈鱼治完,再去医房接白银生,三人手拉手出去玩。
如此往复,也过去了半个多月。
沈鱼嘴里嚼着凉糕,坐在飘飘洒洒落下的梨花树下,又在挂念季凭栏。
有没有到家,有没有看到他的信,有没有想他?
春风吹动枝桠,梨花飘零落在沈鱼的糕盘上,沈鱼也没去捏走,就着这两朵梨花搭着糕点茶水吃了个饱。
季凭栏一路没停歇,马都累倒两匹,日夜兼程,近一个月后才抵达江南,他面上挂着疲倦,发丝被裹挟着春桃香的风吹得乱,没心思打理,进了家门也没停歇,一路往里屋走。
父亲倒了。
这是季凭栏见到人的第一想法。
季母见到季凭栏时,没什么表示,淡淡地说,“回来了。”
母亲总是这样,仿佛什么事都压不垮她,憾不动她,即使是相濡以沫的丈夫病入膏肓,即使是远出的儿子归家。
“回来了。”季凭栏许久未进一滴水,嗓子有些喑哑。
季母点点头,眉眼也有散不去的倦,不知陪了多久,起身的步伐有些缓,细看还有些不稳,季凭栏想去扶,被季母推开手心,“去看看你父亲吧。”
父亲的屋内弥漫着中草药气,苦涩,开着窗也驱散不走,他一步一步走到父亲床榻前,没坐,直直跪了下来。
“父亲,我回来了。”季凭栏那双桃花眉眼长得像他父亲,此刻微微垂下,望着阖眼的父亲。
季父听着声,眼皮沉重的难以撑开,他转头朦胧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那张似是要落泪的脸,笑了。
“你啊,回来了……”
季凭栏强撑着笑,应答,“回来了。”
父亲呵呵笑了声,气短又急促,说两句便要喘好久,使不上劲,他手指屈起轻轻的点了点床沿,“酒。”
“好酒……有没有?”
季凭栏眼底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额角抵着父亲那布满皱纹的手背笑,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自然,儿子给你带了许多好酒,你何时起来同我再共饮。”
脸上被温热的掌心覆上,像儿时那般,父亲一点一点擦去泪水,哄着说,“哭……哭什么,还敢跟你爹喝……呵呵。”
“是,我向来是喝不过父亲的。”季凭栏重重闭眼,泪水滴在父亲手心,汇聚成小小的一滩,里头盛着父亲接过他的许多泪,从幼年到离家。
他幼时是有些怕母亲的,严厉,寡言。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的笑,总把他抱在怀里,“谁欺负你,爹帮你出气。”
小小季凭栏此时才四岁,吸吸鼻子诚实地说,“母亲。”
说着摊开被戒尺抽红的手心。
“哎哟!”父亲笑得不见眼,牵着大儿子稚嫩的手揉,“那爹也没办法了,你娘可是一家之主。”
小小季凭栏更委屈了,扁着嘴往他爹怀里哭。
他爹乐得很,拍着儿子后背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又继续安慰滴珠子的季凭栏。
“不要……哭,爹,心疼呢。”
季父依旧笑,只是不复从前,说了会便觉得累,“近年,还好?”
“还好。”季凭栏跪着,弯下本该挺直的背,在父亲面前佝着腰,娓娓道来他这几年在外的生活也。
父亲早已闭着眼,强撑着精神听。
季凭栏顿了顿,又说起沈鱼的事,说如何遇见他,沈鱼又为自己付出多少,对自己如何好。
再说回自己。
说自己是喜欢沈鱼的,大概此生也没办法松开。
可他又不敢喜欢沈鱼,引人上错路,是他不该,哄人亲近交心,是他之错。
他愿,沈鱼愿吗?
“他还小。”
季凭栏喉间变得更加干涩,像是火灼过,久时未进滴水,他嘴唇已经干裂沁出些细细血腥味。
“你啊。”父亲慢悠悠开口。
“蠢。”
季凭栏低着头,承认,“是。”
父亲胸膛起伏微弱,季凭栏就这么陪着,知道父亲下一次开口。
季凭栏表面瞧不出,可他父亲明白,他实则是个心高气傲的,幼时就比别人聪明许多,学字学剑,要比同龄人快得多,就连同他母亲那张在商铺直入人心的巧嘴,也是照着模样学的,此刻被父亲这么骂,竟直接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