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一月。
  沈鱼抵达明鼓镇,距离江南……还有不知道多少日,他不认路,全靠询问比划和楼成景给他画的图。
  好在楼成景画的清晰明了,沈鱼只要递过去,路人便能了然,再给他指明方向,沈鱼一句问一句走,脚程慢下不少。
  南方多山路,也不知是不是他绕错了,兜兜转转许久,快入了夜,才找到一个旧庙。
  庙里有个老人,穿着粗麻布衣,正在扫落叶,见有人来,一双有些浑浊的眼滚了许久才放在沈鱼身上。
  “这是……”老人面目慈祥,见沈鱼身上裹着寒气,面容稚嫩,关切问道,“可是迷了路?”
  沈鱼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字说,“借,宿。”
  说罢,他熟练的掏银子,摸了二两想要递过去。
  老人看也没看,收了扫帚引他进门,“来吧。”
  庙内旧,却干净,奉着两座佛,燃起两排烛光,风一吹稍灭了几支,他想出声提醒,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沈鱼是不认得这些的,于是只安静跟在后面。
  庙后有两座屋,一座显然是这位老人住的,另一座则空着,有些冷清气,可被褥什么都是铺好的,地也干净的,像是有人住。
  “这里经常有人迷路上来寻助的,也没收,但都是干净的。”老人端着烛台,放在小木旧桌上,“安心住吧,明日引你出山。”
  其余的,便也没问。
  沈鱼道谢,只是这次没把银子递出手。
  不多时,老人又端了碗菜粥来,“喝了暖暖。”
  约莫是哪里的野菜,粥还有点糙,沈鱼摸出半个馒头就着吃,吃完一抹嘴,双眼透亮地看着老人。
  老人依旧什么也没问,收了碗筷往外走,沈鱼起身,跟在后面。
  原来这一旁还有个后厨,大锅内还有些菜粥,灶里有些未熄的柴火。
  沈鱼上前接过碗,就着小盆凉水洗了个干净,老人没说话,静静看着。
  等到沈鱼做完这一切,老人回神去了佛前。
  沈鱼依旧跟着。
  老人摸出根烛子,递给沈鱼,沈鱼双手接着烛,有些不明所以。
  “烛火熄了。”老人手里也有一根,上前引火,将方才被吹灭的几根再度燃起,留余一根,等着沈鱼来。
  原来他看到了。沈鱼想,脚步随动,燃了最后一根烛。
  “可是心有念想?”老人双掌合拢,对着佛拜三拜。
  沈鱼学着,也拜了拜。
  “什么……想?”
  “人,事。”
  沈鱼指尖还抵在额中,就听他对着肃穆神佛前道,“人。”
  “此行可是去见他?”
  “嗯。”
  老人不再言语,拿过签筒,示意沈鱼抽一根。
  萍水相遇,流年相逢。
  沈鱼指腹摩挲了半晌,再度向老人道谢。
  第二日离去,沈鱼在佛前放了五枚银两,恰如初遇时,季凭栏给他的五枚铜板。
  后面的路就好走了多,沈鱼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走,停歇一处,就要摸出那封信,反复看。
  等快到江南水乡,空中已在飘落细雨,骨子都透着冷,还差一些……沈鱼想,今年江南还会有雪吗?
  又过三日,沈鱼口里哈着热气,手指即使裹在手衣里,还是有些僵冷,他片刻不停,往城内赶,等切实看到城门,他才缓下脚步。
  他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他心有预感。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落下漫漫白绒,沈鱼长睫染了些,他下意识垂眼想要扫去,再抬眼时,就是立于眼前的季凭栏,沈鱼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短促的白气。
  天边寥寥寒寂,他们再度相遇。
  恰逢,江南又落雪。
  第70章 温鱼
  沈鱼落了攥缰绳的指,也不顾身后载背行李的马匹,他将从南疆带来的一切不顾地抛之脑后,飞奔着朝眼前人而去,长命锁紧紧贴在心口,他大步踩过雪籽,无心再观江南雪景,唯有眼前一人。
  季凭栏心下微动,跟着上前,没走两步就被来人狠狠扑了个满怀,他手臂收力,顺势将沈鱼整个拢在自己怀里,眼眶微微发热,心脏急促地跳动,振聋发聩。
  两人身上都裹着寒气,此刻紧紧贴抱,死死拥着,沈鱼整个人往季凭栏怀里缩,脑袋往颈窝钻蹭,呼吸一阵一阵热气洒在肌肤,嘴里还不停念着,“季凭栏……季凭栏……”
  “嗯,我在。”季凭栏偏首唇面轻轻蹭着沈鱼翘起的发丝,鼻尖嗅着萦绕在怀的沈鱼气息,不舍得松开半分,时隔两年,两颗心再度紧紧相依。
  雪落得更大了,轻飘飘覆在两人发丝,像是共白头,季凭栏伸指轻轻抚去绒雪,心里被填了个满胀,唇面不断厮磨软发,怀里人不断挨蹭着自己,那个犹豫的吻最终还是没落在沈鱼脸颊。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沈鱼从他颈窝抬起头,一双颊被捂得泛红,相比两年前,沈鱼轮廓要成熟不少,祛了些圆润,只是脸颊还挤在胸口,可爱得紧,双眸透亮,只兜着他一人,季凭栏竟看得有些痴了,唤回神志的是落在唇面略显重的亲吻,以及含有埋怨的话,“季凭栏,为什么……不亲我?”
  气息错开再融合,沈鱼再度不满季凭栏发愣的态度,张唇牙齿轻轻磕在唇面,带来温热的湿润,他报复似地咬下一口,连带着黏糊吮吻,鼻音哼道,“要亲,季凭栏。”
  撒娇。
  季凭栏鼻息一下变得紊乱,下意识想用掌心捧着,可手心还没捂热,指尖微微蜷缩摩挲,他发现他没办法剥离,没办法剥离对沈鱼的思念、欢喜,一切,这些早已遍布他的四肢百骸,他彻底败下阵,垂首缓缓挨近贴回沈鱼的唇,轻轻吻了一下,两下,温柔又缱绻。
  其实沈鱼还有些不满,可季凭栏已经撤身,只是克制地同他贴了贴脸颊。
  季凭栏一手牵着沈鱼,一手牵着马,慢慢悠悠往回走。
  自季凭栏知道沈鱼出发起,他一颗心就没定下来过,就算铺子里忙得紧,也还是抽空来城门等,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等到城门关闭再回身,他不知道沈鱼具体何时才来,就每日在这里等,算着日子,离得越近,季凭栏铺子也不去了,就在这守。
  直到遇见沈鱼。
  季凭栏想,是他之幸。
  等到了季家,季笙他们早已从铺子里回来,准备夜食了,季笙见着季凭栏手里牵着个人,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季凭生想要询问的嘴,用眼神示意兄长先带人回去。
  季凭栏有些失笑,径直领着人回自己屋子里去。
  沈鱼进了门就松开季凭栏的手,好奇地左看右瞧,看着这个充满季凭栏气息的房屋。
  其实并没有多特殊, 只是相较起来更大更宽敞,且季凭栏平日用得东西不大多,顶多买多些衣裳,束发饰之类的。
  只是这些统统被替换成了沈鱼的新衣。
  沈鱼到处乱逛,季凭栏便给他收拾包袱,他抱着沉甸甸的一盒,有些疑惑,打开一瞧,竟是满满当当的金条,塞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季凭栏:?
  他下意识合拢盒盖,再打开,再合拢,再打开。
  的确是一满当的金条没有错,烛光下还闪着,所有沈鱼是背着这些金条从南疆到江南?
  季凭栏看了看正在揪他屋内盆景的沈鱼,随即又低头给他整理,金条被他放在一旁,与此并排的还有那两盒信,季凭栏寄来的,一封不落的全在里面。
  不对,最后一封,在沈鱼怀里,从不离身。
  这边季凭栏还在给他叠衣,沈鱼就挪着步子挨到他肩头,下颌搭着左右摇晃,季凭栏没法动作,掌心托着轻声安抚,“怎么了?”
  “饿。”
  沈鱼整张脸埋在季凭栏掌心,肚子传出阵阵咕噜声,十分响亮。
  他知快到江南,路一刻也没停,自然也没吃东西,装馒头的小布袋都不知道被他丢哪儿去了,兴许是半路就撒腿跑了,他没注意,总之空着肚子这么奔了一路。
  季凭栏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都没问。
  “我喊人端进来,你在这里等,可好?”季凭栏问,沈鱼初来乍到,他还不想如此突然的让双方见面,一是不知沈鱼愿不愿,二是不知母亲所想。
  沈鱼乖巧点头。
  季凭栏刚踏出门,就被门边的季笙吓了一跳。
  “你在这做什么?”
  季笙没往里望,只问道,“说开了?”
  “什么?”
  “互通心意呀,寻常夫妻那般,还没说?”
  季凭栏抿唇,他半个时辰前才亲过人家,可也切实没跟沈鱼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这么一想,他也真不是人。
  可沈鱼。
  “他毕竟……”
  “年龄小,是男子,不懂事,一时冲动?”季笙替他答了。
  “……”
  “通通是借口,人找上门不是为了听这些的,大哥,你认清现实,好好同他说吧。”季笙最后劝告,“不要伤了人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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