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说罢,真就死死闭了眼。
  柳情接过药盒,盯着上面的漆印,眼皮狠狠地跳。这不正是方才药馆那老大夫极力向他兜售的药膏么?
  老头把药效吹得天花乱坠不说,还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小小一盒药膏,就能抵得上他两个月俸禄。这要是抹上去,他以后走路都得飘着走,生怕蹭掉半两银子。
  他神色稍霁,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膝头薄皮覆着嫣红,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又伸指蘸了些药膏,忽然想起柳老爹常年泡在验尸盐水里的手,关节处总是红肿皲裂,便将大半药膏刮回盒中,只给自己留了薄薄一层。
  刚抹上膝头,灼热药性激得人倒抽冷气:“啊——”
  青砚在外头听得他家公子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心头倏紧。
  林家暗卫这个门神来不及拦住,他已撞门而入,急急呼道:“少爷、少爷。”
  柳情抻着修长脖颈,薄被搭在腰间。林温珏坐在榻旁,背对着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砚见状,只道是林家公子要对自家少爷行苟且之事,怒从心起,抄起案头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瓶中清水浇了林温珏满身。他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这身脏了的蜀锦袍子,能抵你家主子一年的俸禄。”
  柳情听了这话,恨不能立时闭眼昏死过去。
  第11章 柳絮飘零陷溪心
  柳情膝头肿得跟寿桃似的第二日,撞上大理寺按例办清明踏青。
  “这劳什子衙门,办案时推三阻四,玩乐时比狗跑得还快。”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大理寺初代少卿骂到膳房掌勺老赵,连门口卖字画的老王也没落下。
  行至郊野,远远就见刑部人马占了临湖宝地,侍郎大人摇着折扇迎上来:“哟,周寺卿也来踏青?巧了不是,我们刑部今儿也挑中这块地呢。”
  周寺卿眼皮一掀:“这块地背阴积水,正适合养王八,给你们也无妨。”
  柳情折了枝柳枝把玩,缩在队尾看戏,忽听得一声尖嗓子吊着调门:“柳主簿,上朝时不见你人影,踏青时勤快得很。”
  原是刑部那老员外郎腆着肚子踱来,想是见他相貌柔和,又在御前失仪,就当是个好揉捏的软面团子。
  柳情心道,您这把老骨头,要是在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儿我还能顺带给您坟头添把土呢。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惭愧得很呐。下官这就去前头给您探路。湖边湿滑,容易摔着老胳膊老腿的。”
  员外郎涨红了脸,抖着手指向他:“柳宿明!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嘴上没毛?您老那撮山羊须生得旺盛,可惜人老珠黄,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入土了。 ”
  柳情骂得狠,嘴唇跟着颤颤,声音却轻不可闻。
  旁人都道他是吓破了胆,互相递着嘲弄眼色。只有一人开口道:“这踏青的好时令里,赏花赏柳都来不及,怎么有人就爱当煞风景的乌鸦嘴呢?”
  柳情眼前骤然一亮:哟!美救英雄的戏码来了。
  待看清来人,那点雀跃蔫在了眉梢。
  说话的是大理寺寺丞陆酌之。太傅府嫡长子,金相玉质的仪容,寒潭映月的气派。
  按常理,这等人物合该在翰林院吟风弄月,或是去六部领个清闲差事。可他剑走偏锋,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来大理寺当差,整日与命案死尸为伍。
  众人原是争相巴结这块香饽饽。奈何陆寺丞生性倨傲,嘴比刀子利。久而久之,衙门里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但陆寺丞再难伺候,柳情也能赔着笑脸应付,成了块专门克人的棉花,任你多硬的拳头打上来,都软绵绵地给化没了去。
  同僚们私下都笑他窝囊,殊不知他每回从陆寺丞那处吃了瘪,总要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解恨:“好个棺材脸!”“冻死人的冰坨子!”
  有回骂得起劲,唾沫横飞间,一扭头见陆寺丞本人立在廊柱旁,那双凤眼冷冷扫过来,惊得他拔腿就溜。
  第二日,他照旧颠颠儿地捧着文书凑上前:“陆大人早安。”
  陆寺丞支着下巴,将这张过分谄媚的笑脸细细端详,末了从薄唇间,吐出几个冰碴子似的字眼:“柳大人这文书都写成了鬼画符,难道昨日踹树时把脑子也踹出去了?”
  柳情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眼下,刑部的员外郎讪讪赔笑:“不过是同柳主簿说笑两句罢了。”
  陆酌之摇头:“员外郎,您这玩笑开得,既不好笑,又让人笑不出来。柳主簿这腿,跪了半日还能来踏青,才是真真好笑。”
  众人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陆酌之踱到柳情跟前,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柳主簿,你这般软弱可欺,叫本官看得心烦。纵是口拙舌笨,也该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
  性子软?口舌笨?这……说的是我吗?
  柳情肃然递去手中柳枝:“多谢酌之兄指点。”
  “有闲情雅致摆弄花草,怎么不知道用在公务上?记住,丢你自己的脸可以,但千万别连累整个大理寺。”
  陆酌之抽走柳枝,甩袖转身,去同另几位少卿说话。
  柳情心下了然,陆酌之哪会真心替他解围,不过是见不得刑部的人在大理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他懒怠多想,沿着溪畔行去。
  转过处嶙峋山石,耳边飘来一声轻唤:“柳宿明。”
  荒郊野外的,是谁在叫他名字?
  “柳、宿、明。”那声音又幽幽飘至,如丝如缕。
  他猛然回头,溪畔空无一人,唯有几枝断柳逐水,轻薄无依。
  莫不是……
  撞了鬼?
  这念头刚起,他就瞧见了凉亭里那位——
  李嗣宁倚栏而坐,身边杵着几个带刀侍卫,人间的阎王带着索命无常来收人。
  好嘛,比鬼还吓人。
  柳情心里叫苦不迭,巴不得假装耳背溜之大吉。但怕少年天子再寻由头责罚,他一步三挪地蹭了过去。
  李嗣宁挑眉:“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是林府缺德带冒烟的二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行礼:“见过皇上。”
  “今儿寻你,不过是闲话几句。豫州治灾迫在眉睫,你说该派谁去处置妥当?”
  “回陛下,臣以为此人需耐得住风餐露宿,镇得住流寇刁民,更需仰仗圣上天威庇佑。”话至一半,见李嗣宁眸色转沉,他改口道,“自然,最终还需陛下圣裁。”
  “呵。柳爱卿也学会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朕了。”
  话说得极轻,好似一柄薄刃贴着柳情的脊梁滑下,惊得他伏地告罪:“臣不敢。”
  “行了。”
  李嗣宁摆手打断。这睥睨的神态,明明是在等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柳情暗自苦笑。
  说真话触怒龙颜,说假话又违本心,这官做得实在憋屈。
  他突然很想学戏文里的清官,把这顶破乌纱往周寺卿的脑门上扣去,吼一嗓子“爷不伺候了”,然后回乡下置几亩薄田。春日插秧,秋来收稻,总好过现在憋着气对狗皇帝喊“吾皇圣明”。
  嘴角扬起半分,笑意便僵在唇边。
  县衙里那群扒皮师爷可比朝堂诸公狠多了。稻穗未熟,自己先被他们盘剥得颗粒不剩。
  李嗣宁只道他在绞尽脑汁编造托词,倾身逼近,指尖抵住柳情下颌,迫其抬眼:“朕记得初见时,柳卿侃侃而谈治水之策。怎么,如今倒不敢自荐去豫州试试了?”
  李嗣宁的指节抵得他生疼,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挣动,睫毛急颤两下便死死定住。
  他实在委屈啊。
  一个七品主簿自请治水,这跟御膳房烧火的太监,拍着胸脯说要帮皇上开枝散叶有什么区别?
  似乎被细腻的触感惊醒,李嗣宁松开了钳制。
  柳情跌坐至地,抻着脖子不肯完全低头,抬眼偷觑着天子神色。
  玉白的下巴上只余两抹淡粉指痕,扎眼得很。
  李嗣宁蹙眉,自己分明没使几分力,怎就留下了痕迹。
  柳情仰首:“陛下明鉴。臣这些粗浅见解,不过是从古籍中拾人牙慧罢了。您瞧臣现在这腿脚,怕是还没到豫州就先交代在半路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不过,要是蒙陛下恩赐辆八宝香车,再赏个太医随行,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柳卿这是要掏空朕的私库?不巧前日内务府才来报丧,说什么库房都见了底。这些蛀蚀国库的贪虫,朕迟早一个个都要收拾干净,”李嗣宁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话说回来,孙中尉前些日子遭了毒手。你且随朕去他府上走一遭。听说他家里藏着不少好玩意,连夜明珠都当弹珠耍呢。咱们权当替他整理整理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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