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般想着,脚步倒是轻快起来。
  刚踏出檐,外头的细雨就飘然落下。他将钱袋子掩得严实,拢起五指遮在发顶,快步穿过巷子。
  忽而,一伞遮顶,抬头迎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宿明兄?怎的这般不惜身?雨落不知,难道是要做落汤鸡?”
  柳情看清来人,眸色稍亮:“这不是等着郑兄来给我送伞吗?”
  “柳司直,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往后怕是要踩着祥云上朝咯。将来就轮不到我这破伞为大人遮雨了。”
  说着,郑书宴把油纸伞往身后藏了藏。
  柳情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肩膀:“少在这儿给我酸溜溜的。走,小弟今儿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喝酒。”
  两人换了寻常装束,相对而坐。半壶梨花白下肚,柳情不胜酒力,已是面若桃花。
  他拍着郑书宴的肩膀,大着舌头道:“你们工部那个赵郎中,整日就知道克扣料钱。上月修藏书阁的红木,居然换成了……”
  郑书宴凝望着他醉意氤氲的眉眼,忽生一念:这双正搭在自己肩头的柔荑,是否也曾酥软无力地攀附过诸权贵的颈项?林二公子,莫不是就借着这般醺然醉态,将人压在锦绣堆中恣意狎、玩?
  “宿明兄少饮些。为兄还有要事在身。”郑书宴别开眼,不动声色地躲掉他的手。
  柳情浑然不觉,醉眼弯成月牙:“急什么!工部那些老匹夫……嗝……又差遣你去值夜?”
  是了,凭什么他须冒雨勘验河堤账册,柳情却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喝酒快活?说到底,终是人家床笫间的功夫,比他这拨算盘珠子的本事值钱得多。罗带轻分,玉腿横陈,乌纱翅帽便戴得稳稳当当。
  他压下心头燥热,拾出一排铜钱撂在桌上:“对不住了,他们都等着为兄查城北河堤的帐。”
  身后传来含糊的应和:“小弟……一定……等郑兄回来继续喝。”
  夹着雨水的凉风像把刀子刮在脸上,郑书宴咬紧牙关大步离去,心头翻滚出快意。至少此刻,旁人眼中恍若谪仙的柳大人,会像条野狗一样,眼巴巴地等着自己这个穷酸工部小官。
  楼下,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龟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为首的黑脸汉子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许老头,我们家头牌公子是不是又上你这儿赌钱了?”
  掌柜直拍大腿:“哎哟,张爷,你们的头牌公子今儿真不在我们这儿。”
  “放屁,”黑脸龟公一把推开他,指着楼上喝道:“方才明明有人看见个穿蓝白衫子的往二楼去了。”说罢领着四五个打手就往楼上冲。
  “你们走错了,不是左边那间,是隔壁的那一间。”掌柜的急呼淹没在赌钱喝酒的声浪中。
  -蒂蒂裘正利-
  此时,柳情醉眼饧涩地支起身,手指有些不稳,还笑着去够酒壶。
  黑脸龟公砰地踢开门,瞪着眼睛愣在当场。烛光下,这公子云鬓微乱,两颊酡红。一身灰蓝直裰,腰间斜勒细窄绦带,发间缠着雾蓝丝绳,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绮罗艳色,纵不饰金玉,也是一段朗朗风姿。
  除了他们家的名倌公子,哪个儿还能这么貌美?
  “有贵客等着你招待,你倒在这儿偷懒。”
  柳情被拽得一个趔趄,醉意醒了大半:“放肆!本官……”话未说完,一方熏香汗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嘴上念叨:“你要是官爷,哥们几个还是丞相尚书呢。”
  第15章 醉春风乱迷心窍
  金炉香暖,红烛影里,林温珏卧在软榻,腰腹间松松搭着一袭茜红薄纱,十指搭着手炉。
  工部赵郎中赵廉堆着笑,朝席下一挥手:“听闻二公子雅好音律,下官特备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几名清倌儿鱼贯而入。或抱琴,或吹箫。
  最大胆的那个,膝行到林温珏面前,素纱单衣裹着杨柳腰,香汤熏蒸过的肌肤泛着微粉,媚眼如丝地瞧着他。
  他闲闲合上眼:“赵郎中这是把本公子当急色之徒了?”
  “不敢不敢,”赵郎中额角冒汗,“只是听闻公子素来怜香惜玉……”
  “本公子虽爱风流,却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咽得下的。”
  “是下官唐突了!公子要是不喜欢,我们换几个更标致的来?”
  林温珏笑道:“赵大人这般殷勤,不如您亲自伺候?”
  “公、公子说笑了……下官四十有四了……儿子都有五个了……”
  ^
  林温珏冷了声:“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点滚。”
  赵廉哪里舍得滚。这治灾的差事可是块肥肉,要是能捞到手,升任侍郎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早就听说林二公子好男色,特意把金陵城最有名的南风馆翻了个底朝天。长得俊的、身段好的清倌儿,全都送了个遍。结果这位爷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可把他急得直跳脚。
  这回他想通了。这位爷压根不爱装清高的雏儿,就稀罕那些 骚 的、浪的、会来事儿的货色。
  他早命人将南风馆的头牌公子弄来,此刻正在外头撅着屁股等吩咐呢。
  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浪 货,床上 功夫了得,保管把林二公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他忙道:“二公子,下官其实还备了一份薄礼,求您赏个面子。”
  两名壮汉立即扛着卷被进门,被中裹着的人形隐约挣动,透出几声闷哼。
  林温珏更加不耐烦,抬脚就走,冷冷抛下一句:“庸脂俗粉。”
  突然,从被缘滑出一只雪白臂膀,指尖擦过他的衣摆。传出一声压抑而熟悉的呻吟:“别走……”
  短短两个字,火苗似的窜进林温珏的耳中。一个名字在心头呼之欲出,他折返两步,伸手挑开被角。
  霎时间,凉滑的青丝泻满了他的掌心。
  那人仰着脸,乌发半掩的耳垂泛粉生泽,平日里含讥带讽的薄唇微微张着,泄出一点水润嫣红的舌尖。
  呵出的白雾缠绵地漫过下颌,顺着莹润颈子滑落,在烛光里氤氲湿滑。
  林温珏的目光继续向下游走,先是掠过微微耸起的喉结,再滑过盛着浅浅阴影的颈窝,最终落在圆溜溜的肩头上。
  他那双眼珠子不争气,黏在人家身上撕掳不下来。正看得嗓子眼冒烟,冷不丁瞥见赵郎中和那几个打手也抻着脖子往这边觑,心里立时不大自在,恨没带把伞来遮着,白白叫人看了小柳儿的便宜去。
  “赵大人这份厚礼,”他打横抱起美人,转过头来,冲那赵郎中冷冷一笑,端的是个纨绔膏粱的轻狂样儿,“本公子记下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好好答谢你。”
  林温珏脚下不停,一路将人抱进内室,放在床上,回手放下那纱帐子,密密地遮了。
  柳情一挨着床,抱着被褥滚了两滚,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再也耐不住,径自探出去盘他的腰。
  林温珏心下了然,他是被喂了烈性的春风度。这药向来是南风馆教导小倌的秘方。
  哪怕是冰山似的人物,只要中了这春风度,都会一瞬间软化 ,然后水淹龙王庙。
  “我给你沏壶茶醒醒脑子去。”他刚迈出半步,不妨袖摆一沉,被人拽得跌坐在榻边。
  “茶……”柳情喘息着,唇间吁出阵阵灼人热气,“要凉的……”忽又摇头,“不……要热的……”
  林温珏又怜又气,擒住他作乱的双手,高举过发顶,倾身逼近,一字一字道:“柳、宿、明。”
  柳情茫然睁大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只一瞬,翻涌的热浪又吞没这缕神智。
  “求求你……帮帮我……”
  带着颤音的哀求混着泪,滴在对方的面颊上。
  而后,他将唇压了下来。
  那唇瓣比林温珏想象中更软,更轻,还带着梨花白的甜香。
  林温珏想起去年的花苑,那丰腴的梨花花苞被春雨打湿时,也是这般娇怯怯坠在枝头。而这团花苞正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他想躲,却被扣住了后颈,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口勿。
  太生涩了。他懊恼地想。
  他连如何换气都不懂,舌头僵得跟块木头似的,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情显然也是生手,啃得又凶又急。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得双方直抽气。
  林温珏心头一松,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原来他也是个生瓜蛋子。
  这念头刚起,柳情生涩地咬住他下唇,在厮磨间溢出含糊的呜咽:“我、我想要……”
  “胡闹!”
  林温珏偏头避开。
  柳情急得眼眶通红,捉住他的手:“你、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明明也——”
  林温珏挣开身子。
  他太清楚此刻的柳情有多诱人,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柳情,只是药物作用下的一具躯壳。
  这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潮红的面颊,连带着所有甜腻的喘息,全是一剂“醉春风”造就的贪欢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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