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柳情望着天子微垂的侧脸,觉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心头最软处被轻轻一揪:“陛下若不嫌弃臣愚钝,臣遵旨便是。”
“如此甚好。”李嗣宁眉间郁色顿消,携了他往寺后行去。
一路说着闲话,李嗣宁话头一转,又夸起林温珩办事稳妥,是朝廷栋梁。
柳情听他言语温和,不似要发作怒火的模样,心中那根弦略松了松,暗想天子是明理宽仁的君王,未必会为这点私情小事计较。
两人走到寺后的放生池畔,一池秋水刚涨起来,清亮亮地映着天光,红鲤三两成群,悠然摆尾。
李嗣宁取过鱼食,倒在手中,分与柳情半掌:“来,你也试试。”
柳情低眉接过,往水面一撒。那几尾红鲤簇拥过来,啜得水面啵啵作响。
他那一双手浸在池光水影里,指节纤匀,透着玉似的白润。
李嗣宁站在边上看,捻了捻袖口。恨不得自己是那池子里饿急了的鱼,将那沾着鱼食的指尖含进嘴里,细细地嘬。
“柳卿知道吗?”他又捻起一撮鱼食,悠悠撒入水中:“这池子里的锦鲤看着自在,骨子里却最是贪恋温存。若是寻着合心意的伴侣,便会首尾相衔,贴着池底水草缠缠绵绵。”
柳情这一回彻底明白了,陛下今日召他,不是为了讨论甚么君臣纲常、朝堂正事的。
他拢起掌中余下的鱼食,神色自若:“陛下说笑了。池鱼寻伴,或许是图个暖意;市井男女相好,或许是为解一时之闷。但臣不是这种人。”
“你不要动气,朕没把你和温珩比作求欢的游鱼。只是,你和他,一没拜过天地,二没敬过高堂,三无婚契文书。说得好听些,是情投意合;说得难听些,你就是宰相养在府里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男宠。”
“陛下,此言差矣。以色侍人、曲意逢迎,那才是男宠的做派。臣在他身边,哭过,闹过,使过性子,也坏过他的规矩。他呢,纵着我,哄着我。这样你情我愿的陪伴,怎能说成是玩物与它的主人呢?”
“温珩平日就这么惯着你的?朕说你两句,你就急眼了。好了,朕以后不这么说了就是。”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清朗一声: “皇上— —”
李嗣宁也不窘迫,转身应道:“温珩来了?朕刚好碰见柳卿,一块儿喂喂鱼,说说话。”
柳情眼里露出喜色,朝林温珩小跑过去。
林温珩快步迎上,握住他手腕,这才低头行礼:“臣冒失了。只是寺里风太冷,臣怕柳大人衣裳单薄,着了凉。”
李嗣宁面上略显尴尬,随即如常道:“那就请林相好生照看他。朕与柳卿改日再叙。”
山风徐来,拂过古寺飞檐,又穿窗而入,摇动一株老松。
住持立在窗前,遥望着池畔那一抹松绿身影,不觉出了半日神,方叹道:“那位柳大人,活脱脱像极了一个人。”
身旁小沙弥正捧着茶盘,顺着师父目光望去,只见那人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便歪着头问道:“师父说的是谁?他像哪一个?”
老住持闻言,目光渐迷,穿透了眼前山水,望向另一段岁月。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但天更高了,云更淡了,连风里都带着桂蕊的甜香。
那池边站着的,却不是今日这位青衫落拓的柳大人,而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公主不过二八年华,已是明珠生晕的容貌,老住持至今想来,心里依旧微微一动。
当时的住持,却还不是僧人。他出身将门,年少翩翩,陪在公主身边,常说些沙场上的事给她听。
公主听着,却总要提起另一个人。
“那位白家公子,听说他这一仗又立了头功?”
“他生得那般英俊,在战场上,一定很是威风罢?”
她问这些话时,正低头望着池面。鱼儿唼喋来去,女子的心事,也随那水波荡荡漾漾的。
住持呢?他也望着那池水,只是水里映着的,全是公主低眉浅笑的影子。
住持不再想过去的事,徐徐地说:“像谁,又有什么要紧?可叹的是,两人不仅形容举止相似,命数也同出一辙:都是生来便招人怜爱,旁人都想亲近他、护着他。可这亲近的人多了,反倒叫他处处为难。”
小沙弥越发不解,纳闷道:“能被许多人喜欢,这……这不是很好么?”
“傻孩子,你只看见众人待他好,可曾想过,他要如何对得起这些人?他天生心软,又太过良善,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恨不得还十分。既要周全这个,又怕冷了那个,到头来,独独苦了他自己。”
第48章 错疑君恩染家柳
青砚在门边踩着脚,一张脸急得焦黄,不住地朝外张望:“都这个时辰了,我家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小砚,再耐心等等。”
林温珩面上八风不动,声音也平。可背在身后的手,早握紧了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杏黄的纸边也教汗浸得发了软。
这已是第三日。
宫里的太监总挑在他刚回府时登门,召柳情入宫伴驾。
头一日,宫里来的是个面生的公公,嗓音尖尖:“陛下今儿心气不顺,想起柳大人是个雅人,特请进宫品品新贡的碧螺春。”
柳情走时,还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晚膳等他回来一道用。
第二日,换了位年纪稍长的太监,话也说得更体面:“御书房文书堆积,陛下说柳大人心细如发,烦请帮着理一理。”
到了第三日,连借口都省了,只一句“陛下想念柳大人”,便把人给叫走了。
柳情每每归来,往往乌发散乱、粉面含春,连领口袖缘,也透着股匆忙掖过的痕迹。回了房,便一扯被褥,倒头睡去。
林温珩几回想上前问个究竟,不是被他神色恍惚地躲开,便是才开口,就被那困乏的神色给堵了回去。
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夜夜同寝一榻,却一连数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往日里的娇嗔笑语、耳鬓厮磨,竟成了上辈子的事。
此刻夜色浓稠,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今日送柳情回来的阵仗,又比前两日不同。
是两个身量颇高的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半搀半拖进来的。
柳情浑身绵软,头几乎垂到胸前,领口湿了大片,紧贴着颈子,露出一截泛着潮红的皮肤。
他脚步虚浮,一跨进门槛,便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林温珩快步上前,接过人一摸,粉融香汗早已浸透柳情的小衣。
他心下一沉,面上仍作镇定,对青砚道:“先扶你家少爷去更衣,仔细别着凉。”
看着青砚扶走柳情,他才转身拦下送人的太监,顺手塞过一袋银子:“公公留步,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请问柳大人在宫中到底忙碌何事?还望公公明示,本相也好放心。”
那太监正是御前得用的奴才,今日奉命而来,正是存了几分敲打奚落的意思。
他捏住银钱,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宰相大人在前朝替万岁爷分忧政事,柳大人自然是为万岁爷打理后宫要务。各司其职嘛。”
林温珩强撑持重:“公公慎言。这种话传出去,损的是陛下清誉。”
“哟,相爷真是忠心可鉴哪,”太监吊梢眉一挑,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维护万岁爷的圣名呢!”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长随再忍不住,踏前一步,喝道:“放肆!一个阉人,怎敢对我家相爷如此说话。”
太监斜眼冷笑:“相爷有空跟咱家计较,不如想想怎么让您那位夫人,在万岁爷枕边多吹吹耳边风。毕竟您想坐稳这位子,宰相夫人可得多辛苦些,不是吗?”
林温珩连日来忧思过甚,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
“主子!”林家长随急忙扶住他,愤愤道:“您何须忍让?一个没根的东西,咱们把他给打出去。”
林温珩摆摆手:“他就是个传话的,何苦为难人。”
那太监见状,脸上讪讪的,悄悄同他道:“相爷,咱家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柳大人再好,到底是个男子,不能开枝散叶,也上不得台面。您何苦为了他,跟万岁爷闹得不痛快呢?况且,这满金陵城,什么样的美人儿寻不着?”
他话未说完,林温珩已闭了闭眼,挥袖打断:“公公请回罢。今日……多谢提点。”
*
青砚端着用剩的水,低头出去了。
林温珩开了门,迈进浴房。
他的柳情,自然不是会为了功名利禄自荐枕席、攀附龙床之人。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可若是……若是九五之尊,以雷霆之势强逼于他呢?
以柳情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遭了这种折辱,恐怕是真的会打碎了牙和血吞,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更不愿脏了自己的耳。
他心头一阵烦乱,不由得向浴桶边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