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拓跋野沉了脸色:“是畜生又如何?它们都晓得认主。总强过某些人,昨日在贵人跟前摇尾,今朝又肯献媚他人。”
  “宿明愚钝,听不明白世子爷说的是哪一种人了。难道是那种既要巴结天朝,又要暗通边夷小族的蛮邦属国?”
  世子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
  柳情暗叫不妙。早听说这些蛮邦来的,力能扛鼎,一拳就能捶死头烈马。
  这要是当胸挨一下,自己这副单薄身板就要变作断线风筝,飘飘然飞上天际。
  此时还不跑路,难道真要用脸皮去试人家的拳头硬不硬?
  刚往后挪,脊背便撞进个温厚掌心。六王爷那亮堂堂的嗓门,炸响在耳边:“本王的宝贝犬怎的跑来这儿了?”
  世子直起身,用靴尖蹭了蹭细犬的肚皮:“王爷来得正好,贵府的狗往本世子帐里钻,贵府的人也往本世子跟前凑,这就是您教的规矩?
  “本王府里的规矩向来简单,狗认主,人认脸。世子爷,在边陲待久了,难道连天朝地界上,谁该让着谁的道理,都忘了吗?”
  “王爷,你这是强词夺理,纵奴行凶!”
  拓跋野尖着嗓子一嚷,帐前侍卫霎时拔出剑。
  六王爷府家奴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余条精壮汉子挽袖露臂,围拢上来。
  “都滚远点,”六王爷扭头笑骂一句,顺手揪住拓跋野衣领,“今日非叫这蛮子尝尝本王拳头的滋味。”
  两人就这么扭作一团,你扯我袍带,我拽你腰带,撕得哧啦作响。
  那细犬不去护主,反倒围着扭打的二人欢快转圈,尾巴摇得赛风车。
  周遭官员慌得团团转,这个拦腰,那个抱腿,把场面搅成一锅滚粥。
  柳情看得怔愣,有个眉眼机灵的王府家奴朝他使眼色:“大人随小的来。这浑水蹚不得。”
  柳情由着他引路穿过纷乱人群,肚内寻思道:管他真打假打,横竖六王爷带足了人手,总不至于在自家地盘上吃了亏去。
  第54章 香衣遥寄解相思
  明窗映着一泓秋月,竹帘卷起半壁冷霜。
  柳情吹灭了灯,合衣睡倒在帐里,不由想起往日与林温珩的缠绵。
  那人眉目英挺尚在其次,难得是在那事上既知轻重缓急,又能把人送到云端上颠簸。
  如今枕畔空落,漫漫长夜实在难捱。难耐之下,他抖开件林温珩留下的贴身小衣,握在手里,卷了长条状。
  想着那人往日如何在他身上逞尽风流,口中不觉呜咽,唤了几声“温珩”,竟也得了些浅薄趣处。
  事毕又觉心肠酸涩,终是比不得真个温存。
  他咬着那身濡湿的小衣,混着咸涩泪珠,倦倦合了眼。
  第二日醒得极早,柳情歪在枕上匀气,双眼雾蒙地望着昏沉帐顶。
  刚才他做了个梦,梦见林温珩那冤家。
  梦里两人一照面,便搂着彼此,诉说这些时日分离的苦楚。搂着,搂着,衣衫也离得七零八落。
  醒来时,自是无比怅惘,恨不得再合上眼,跌回温柔乡里。
  青砚听得他在屋里的响动,隔着帘子,禀道 :“少爷可算醒了!林相差人送的花又到了。唉,他就知道送些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
  柳情忙趿着软缎鞋,掀帘出去。
  厅中案上供着个粉青釉瓶,里头密密插着各捧鲜花。玉兰亭亭,桃花艳艳,间着几枝青青柳条 水灵灵鲜妍妍。
  他拈起那朵新摘的玉兰,斜斜簪在鬓边。对镜照了又照,真是人比花娇,心中欢喜非常。
  可想起那冤家远在浮州,纵有千般风情,又能说与谁听?一时气苦,拔下花儿狠狠掷在地上,咬着唇暗恨:“开得再鲜亮又如何?你又不在眼前,难道要我这花戴给木头瞧不成!”
  怔怔发了会呆,忽瞧见那绫绢小衣还团在枕边,拎起时,嗅得股香甜气味,他忍不住腮晕潮红。想着若将此物连同一封体己话捎去浮州,肯定比金银锞子更显心意。
  平日偷藏的那些银灰册子皆派上用场,他立即研墨铺纸,咬着笔杆,写下几行浪词。
  【浮州湿热,虫蚁繁多,望你善自珍重,勤更衣,慎饮食。
  自君别后,金陵夜寒,宿明孤枕难眠。每每忆君,便觉幽谷生津。犹似高台瑶琴,渴君拂弦久矣。
  昨夜尤甚,取君旧衣,假作君器,然死物僵冷,虽具其形,不比君之万一。
  君若怜我,策马速归!自当敞心迎凿,任君深耕。
  随信附上贴身小衣一件,尽染宿明遗香。君可置于枕畔,聊慰寂寥。
  玩闹之语,望能博君展颜一笑。
  愚夫宿明 】
  待吹干墨迹重读,自己先臊得伏在案上吃吃笑起来。
  纵是将来丢了官帽,单凭这笔风流文字,学着兰陵笑笑生写些风月本子,也够养他林宰相一辈子了。
  于是,将那身滑腻小衣与信纸叠好,又用蓝布包裹扎紧,悄悄送往驿站去了。
  信既送出,他心里松快了些,一时兴起,想起昨日六王爷与世子爷那场鸡飞狗跳的好戏,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往那日的场地去了。
  路上清风拂面,他闲闲走着,偶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远远瞧见他,垂首避让到一旁。
  走到一处开阔草坡,六王爷养的那条宝贝细犬蹦了出来。它竖着尾巴,悠哉游哉地巡视领土。
  柳情瞧着有趣,笑眯眯蹲下身,伸出手:“我的乖乖,你主子还在和世子爷掐架呢?连你这心肝儿都顾不上,叫你流落在外头?”
  那细犬瞥他一眼,昂起脑袋,迈着四条细长的腿,趾高气扬地走了。
  “嘿,小没良心的,白喂了你那么多肉骨头,翻脸不认人啊。”他碰了一鼻子灰,拍拍衣摆,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细犬后头。
  今日倒要瞧瞧这狗东西是哪根筋搭不对,又要往哪儿去。
  狗能钻的窄缝,人可未必挤得过去。这一路跟下来,不是被横斜的树杈勾去衣袖,就是被疯长的野草叶子绊住脚脖子。
  他一面拨开碍手碍脚的枝叶,一面暗自好笑:柳宿明啊柳宿明,你好歹是个穿官袍、吃皇粮的,怎么昏了头,跟四条腿的畜生较起劲?
  传出去,还不让衙门里那帮碎嘴子笑掉大牙!
  跟得腿也酸了,气也喘了,眼见那狗影三拐两拐没了踪迹,他也懒得再追,就近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打算歇歇脚。
  为了装点门面,各处都堆砌了嶙峋的假山,修筑了精巧的亭台。
  柳情左看右瞧,隐隐觉得有些声响不对劲。
  侧耳细听,先是一声“心肝”,又闻一句浪话“这便受不住了?待会……还有更好的叫你受用……”
  ^
  他心头突地一跳,探手扒开翠叶往里觑看。这一看非同小可,霎时间血涌脸颊,胸口怦怦好似揣了个活兔。
  (省略六王爷与世子爷的不可描述的画面……)
  这等要人命的宫围秘事,岂是他这双凡眼能瞧的?
  柳情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
  窜出数百步,脚下不知被哪位缺德的混账种下的枯藤老根,狠狠一绊。
  “哎呦——!”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慌乱间,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还真让他抱住了什么。
  入手是触感极佳的锦缎,还绣着繁复的纹样,再往上,是一条被明黄色绸裤包裹着的、结实修长的……龙腿!
  柳情颤巍巍抬起头,正迎上天子俯身探看的姿态,那张俊美却喜怒难辨的脸近在咫尺。
  “陛、陛下!臣该死!”他慌忙松手,想顺势跪下请罪。
  可龙袍料子滑腻得紧,他越挣,身子越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溜,连带着那双手臂,也越发尴尬地、结结实实地陷进了那缝隙里,进退不得。
  柳情忙把脑袋从那要命的缝隙里拔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上?您……您怎会在这里?”
  李嗣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抚着他发顶,拉近距离:“朕若说是循着爱卿身上香味来的,你信不信?”
  这话听着就不正经。柳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从这尴尬境地,脱身离开。
  李嗣宁伸手一拦,轻巧阻住他的去路。
  “慌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了,该不会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那活色生香的场面在脑中一闪,柳情咬着唇,细声告饶:“臣……臣只是撞见两条野狗在打架……”
  “哦?是两只公狗逞威风,还是雌雄相配在快活?”
  “臣当时魂都吓飞了,哪敢细看。只听见灰狗嗷嗷叫得欢,白狗呼噜呼噜喘得急,实在分不清谁占着上风。”
  “既然没看清,朕带爱卿再去观观战。”
  “使不得!”柳情逼出两点泪光,“野狗凶得很,若是惊动了,怕是要追着臣的屁股咬。臣这身子,可经不起第二回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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