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六王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头越拧越紧。
那连绵不绝的铃声,像有根针在他脑仁里不停地钻。
他忍无可忍,猛一拍石桌,喝道:“别摇了!本王头都疼了。”
柳情故作不解,两指夹着铃铛,又是悠悠一晃:“王爷昨日命人给每只狗都系上这铃铛,怎的今日就听不得了?”
“那能一样吗!”六王爷白他一眼,“狗儿摇铃,那是活泼可爱,听着喜庆。你摇这铃……哼,简直是魔音灌耳,折磨本王耳朵的!”
“如果是世子爷摇的铃铛,王爷听着,还会觉得讨厌吗?”
六王爷被戳中了痛处,眸色沉了下来:“柳宿明,你也敢来打趣我!是不是皇兄让你来做说客的?我都明白,两国邦交,大局为重,哪有让两个男子联姻的道理。”
柳情放下铃铛,神色认真起来:“皇上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王爷,宿明今日不想同您讲什么家国大义、是非道理。”
他迎着六王爷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我只问一句——您对世子爷,是非他不可吗?哪怕他并非世人口中的良人,这段情缘也注定坎坷难行,您也认定他?”
六王爷神色间显出几分仓皇,目光闪烁,似有动摇。
柳情见状,继续道:“世子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设局刁难,甚至欲除之后快。平心而论,他的人品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况且,以世子的性情,他绝无可能长久留居我国,到头来,只能是王爷您一味迁就,随他远赴异域,远离故土。”
“我在想,王爷您这样骄纵肆意惯了,若是日后身处异国他乡,习俗不同,又举目无亲,到时候,您受了委屈,该向谁说呢?”
六王爷静静地听着,忽然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抓起榻上那束铃铛,扔到地上,一顿胡踢乱砸。
“柳宿明,你……你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要把它掰作好几瓣,一瓣给了皇兄,一瓣给了林相,现在还舍得掰下一小瓣,来关心我?”
柳情闻声,整个人蓦地一僵。
这话……何其熟悉。
几乎与记忆深处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当年,那个与他同甘共苦却反目成仇的同科郑书宴,也曾用着苦涩的语气,嘶声质问过他:
“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
“我倾心于你,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如今,眼前这位六王爷,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天真的面孔,竟也说着近乎相同的话。
但终究是不同的。
他想,以这位王爷的简单心性,大约也不会存心骗自己。
于是,他略定了定心神,坦然抬眼。
“下官只是见着了,放在了心上,就忍不住要管一管。王爷若觉得烦,就当是我多事了吧。”
六王爷眼神透出几分狠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柳宿明,你说得对!本王就是觉得你烦!烦透了!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不许再管!听见没有?!”
随即,他看也不看柳情,牵了条细犬,径自出门。
没过多久,金陵城最热闹的酒楼里,正喝酒划拳的客人全听见地板被踩得咚咚山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杀了上来。
六王爷把怀里那只细犬,往柜台前一拴,那畜生趴在当堂,吐着舌头哈气。
掌柜小跑迎上,虾着腰打秋千:“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六王爷从柜台拈了颗腌梅子,丢进嘴里:“少跟本王扯闲话,林二他钻哪个狗窝里挺尸呢?”
掌柜缩着脖子,指向二楼:“林二爷醉得快不认识爹娘了。”
话刚说完,六王爷踩着吱呀乱叫的木梯冲上楼。
林温珏瘫在门边毡毯上,四仰八叉。桌上糟鹅掌啃得七零八落,地下滚着三四个空酒壶。
六王爷皱了鼻尖,劈手夺过酒壶,浇在他头上。
“我说这几日怎么找不到你,合着是躲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啊。”
林温珏一个激灵,嘿嘿傻笑起来:“你那旧相好千里送上门来,你自然春风得意。哪像我……”
六王爷气笑了,抬脚踢开个挡路的空酒壶,挨着他坐下:“瞧你这点出息。金陵城里俊俏公子一抓一大把,你偏抱着根捞不着的骨头淌哈喇子?”
“你懂什么,那些粉头小倌,哪个比得上我的好情儿半根手指头……”
噗地一声,六王爷把嚼得没味的腌梅子吐在地上:“是是是,你的柳宿明是天仙下凡。可人家龙床上滚得,你大哥榻上睡得,你这冤大头却连口汤都捞不着。”
林温珏双手撑住桌沿,晃起身来,醉乎乎道:“老六,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六王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面“哈”地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笑越响,越笑越癫,直笑得前仰后合,才猛地收住,然后伸出一双大手,狠狠搡开林温珏。
林温珏烂泥般瘫软下去,彻底醉死。
六王爷拿脚尖戳了戳他,又用靴底在他肩头一压,最后踹上一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也配喜欢他?”
第57章 月夜河上生死劫
柳情与六王爷闹得不痛快,心头堵着气,可一想到林温珩还在浮州那凶险地界,那点子意气就烟消云散了。
莫说是去见拓跋野那个蛮子,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皇帝派来的人盯得紧,他借着府中仆役采买的由头,从角门混出,又在街巷间几番折转,才甩脱尾巴,摸到了这约定好的僻静河畔。
河水悠悠,荡着一叶小船。船头挂着两只绢花灯笼,在水面上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柳情四下望了望,见并无旁人,头戴面纱,提衣上船。
那一身皎朗气度,几乎要与这满河的澹澹烟融为一体。
上一次登船,还是被林温珏半哄半逼上去的。听说他已被林老太爷打发去城外别院关禁闭,美其名曰“磨磨炮仗性子”。
也好,自己耳根清净,是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啊。
正游神间,船身猛地一晃。
他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顿觉两腿发软,死死抓住船板。
邻船上,拓跋野正优哉游哉地品茶。既然这位柳大人有本事偷他的人,那就让他在水里好好清醒。
他摆摆手,船夫会意,又是一个猛烈摆橹。
“柳大人可要站稳了,”拓跋野隔着一片粼粼水光水,送来一句带刺的关怀,“这河面比岸上风浪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喂鱼了。”
柳情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反倒气乐了,扒着门框,骂了回去:“呸!想让本官替你到御前说好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拿林温珩的消息威胁我?告诉你,不好使!”
“世子爷若真有诚意,不如爽快些,把你们边国那水草丰美的牧场、良田,打个包,统统割让过来。”
“到时候,甭说娶一个六王爷,您就是想娶七个八个,我们陛下都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给您一一抬进洞房。”
世子爷本就黢黑的脸色,此刻更是黑中透亮,成了一块烧糊的铁疙瘩。他用边国话,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长串话。
河里的鱼被这冲天怨气惊着,尾巴一甩,四散奔逃开去。
柳情侧耳听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体谅:“哎哟,说啥鸟语呢?哦——我知道了。你也就是个空架子世子,割地求和这等大事,你做得了主吗?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跟您家可汗商量商量?看看他老人家,肯不肯点头。
哦对了,顺带也问问,欠我们皇上的两百匹战马,什么时候能还上呀?可别拖着拖着,拖到明年开春,那马都该下崽子了。”
拓跋野听到这,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那小船,劈手来扯他面上罩着的轻纱。
这一扯力道甚猛,连束发的银绸带子也一并揪落下来。
柳情满头乌黑的长发霎时失去束缚,哗地泻下来,好似一匹黑缎,更衬得底下那张脸白得欺霜赛雪。
拓跋野瞧着他狼狈惊慌的模样,又见那张脸在灯火下越发清俊,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船夫也是个有眼色的,挑起长篙,往河底淤泥里一搠,再使劲一搅!
小船猛地向后荡开。
柳情正与拓跋野纠缠,脚下一空,直直翻落水中。
“噗通”一声,冰冷的河水没过发顶,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
他想起幼时在池边采莲,小舅总是不许他靠近,说水底下有水鬼,专拽小孩儿的脚脖子。那时他还不信,偷偷拿石子往水里扔,瞪眼瞅水鬼敢不敢冒出来。
这一番他可是信了。
水底下果然有东西,捉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下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