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拓跋野满面阴云:“本世子想着拿这小白脸换了城池,然后咱们拍拍屁股回边国逍遥快活。谁知道,李嗣宁是个一毛不拔、不肯割肉的铁公鸡!”
  六王爷扣上箱笼铜锁,道:“皇兄向来吝啬。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柳宿明离开荆州。等你我返回边国,再与白郡公里应外合。”
  拓跋野单脚跨上那口箱笼,横眉竖眼:“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交代?”
  箱笼里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六王爷眉间已见冷意:“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的好王爷,当年您来草原盟会,可是您先主动凑过来,蹭着老子说那些黏黏糊糊的情话。现在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世子爷难道忘了,当初是谁扒着本王的床沿不撒手,哭爹喊娘地求着再来一回?”
  “哼,我们草原儿郎豁达,不讲究从一而终那套。你要寻快活,找八个十个汉子取乐也无妨。便是我帐前那两个貌美侍卫,你看中了也只管拉去享用。”世子抽出囊中嵌珠匕首,拍在箱盖上,“可你这颗心,要是敢给了旁人,本世子现在就剜出来下酒。”
  六王爷拂开他伸来的手:“这些年来我透露的边关布防,让你在界碑那头捞足油水。你们可汗视你为左膀右臂,拓跋野,你该知足了。”
  “知足?你当我拓跋野是什么?是那些猫狗玩物吗?”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世子亲兵连忙打圆场:“王爷、世子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商队再不起程,怕是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出去了。”
  拓跋野冷哼一声,收回踩在箱笼上的脚。六王爷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一行人重新整顿,朝着城门迤逦而行。
  “军爷辛苦,咱们就是寻常送货的,都是些粗笨木器,绝无违禁之物。”世子亲兵打开箱笼,任由守城兵士上前翻检。
  “头儿,看过了,没问题。”一个兵士回头禀报。
  那领头的小校点了点头,并未放行,反而一挥手:“今日有令,所有车马一律不得出城,你们先回去吧。”
  拓跋野眉头一拧,按捺着怒气上前:“谁说的今日不让走?老子前几日怎么没听到这规矩?”
  那小校不卑不亢:“是陆大人亲自下的令。”
  “哪位陆大人?”
  小校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敬畏:“本路按察副使,陆酌之陆大人。”
  拓跋野还想再争,手下暗暗扯了他一把。
  “既然是小陆大人的命令,我们一定会遵从。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我也不知道,你们回去等着吧,解封了就会通知你们。”小校说完,转身去盘查下一队人马。
  第61章 口不应心错情缘
  回到住处,拓跋野照着院中石凳飞起右脚,咬着牙根骂道:“怎么撞在这陆酌之手里!他就是块茅坑里的顽石,又臭又硬。任你金银开路、刀剑相逼,他只认他那条王法条规。”
  六王爷去桌前斟了半盏茶。
  那茶汤早没了热气,他捏着粗瓷盏子,慢慢转着:“急赤白脸顶甚用?你别忘了,老四的王府就在这荆州地界。就算他是个泥塑的,也不会眼睁睁看亲兄弟折在自家窝里。”
  拓跋野心下犹疑,但也被这话暂是稳住。
  待夜色浓稠,二人胡乱盥洗一番。
  拓跋野蹬掉牛皮靴,歪在炕上,见六王爷也躺下,遂挨蹭过去,一只毛躁大手乱挥,口中道:“管他甚么陆大人鸟大人,先快活一回才是正经事。”
  六王爷劈手挡开:“省些力气罢!哪有闲心弄这个。”
  拓跋野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由恼了:“怎的?难道你还想着箱笼里那个小贱货?嫌我模样糙了。”
  六王爷冷笑一声,挑明了话:“实话与你说了,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便是西施貂蝉在侧,我也硬挣不起来。”
  拓跋野哪里肯信,埋头忙活半日,果然仍是软叮当的一只紫茄子。
  他讨个没趣,又不好用强,只能咽下这口浊气,翻身面朝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
  六王爷也不理他,噗地吹灭灯火。
  二人各怀鬼胎,并头躺着,俱是睁着眼假寐。
  约莫三更天光景,纸窗外映来一片赤红,恍若白昼骤临,紧接着,人喊马嘶、金锣乱响。
  六王爷披衣起身,凑到窗边缝隙一觑。东南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城中粮草仓廪所在。
  拓跋野也一骨碌坐起,惊疑不定:“这火……”
  “还愣着作甚?”六王爷迅速系紧衣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下更无别话,只命心腹速速牵马套车,将那藏人的黑木箱笼缚在车板底下,直奔南门而去。
  到城门下,果见守卒稀松。他们早被四王府先行打点的银钱喂饱,假意盘问两句,挥手放行。
  马车骨碌碌轧过门洞,驶出荆州城外。他们一路不敢停歇,走出十数里地,方缓下速度。
  六王爷掀帘四顾,见远近并无人踪,方抚掌笑道:“剩下的路,自有我们的人沿途接应打点,你我大可高枕无忧了。”
  拓跋野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他摸出酒囊,仰脖灌两口,畅快道:“早该如此。待回到边国……”
  一语未了,忽听破风之声,拉车的骏马被一箭射穿脖颈,悲鸣而立,连人带整车,轰然倾覆。
  “哪来的死鸟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拓跋野跳下车,抽出弯刀,怒目圆睁。
  道旁林间转出寥寥数骑,当先那人身姿英挺,穿着文人的水蓝直裰,与这杀伐场面颇不相称。
  面上覆着张白森森的面具。一双眼睛,透过孔洞,冷冰冰望过来。
  身后跟着个戴皂纱帷帽的女子,并四五个劲装扈从。
  这蓝衣客根本不屑答话,张弓搭箭,嗖嗖数箭射来。
  世子身边的几个亲随,还未及招架,惨叫着栽下马来,顷刻间毙命。
  拓跋野怒从心头起,骂了声爹娘,挥刀上前缠斗。
  蓝衣客人在鞍上,意态闲闲,浑不将蛮人的武艺放在眼里。
  方才他提弓射箭时,已是英风飒飒,气势压人;此刻换了长剑在手,更是身形展动,矫若游龙。
  剑光在对方周身一闪而过,刺、劈、挑、削,招招利落,不带半分花哨,却好看得紧。
  真是人俊,剑利,架势足。瞧着便叫人心动。
  三五个回合下来,世子臂上、肩上各添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的凶悍气焰,也被砍去大半。
  正当拓跋野要拼死一搏,蓝衣客勒马后撤,空着的左手挨到唇边,打了个悠长的口哨。
  六王爷强压惊怒,问道:“尊驾究竟是何人?”
  蓝衣客将铁弓和剑挂在鞍侧,道:“姓谢,单名一个立字。”
  “原来是谢将军家的公子。却不知谢公子与本王有何仇怨,为何要在此设伏截杀?”
  “王爷误会了。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心存仁厚,特命末将留你二人性命。还请王爷赏脸,随末将回京面圣罢。”
  谢立身后的几名扈从得令,立刻下马,持械上前,便要拿人。
  那戴帷帽的女子忽地咦了一声,指向马车底部。
  那处有一个紧扣着的硕大箱笼,摔开几条细细的缝隙。
  “公子,这箱中还有活人气。”
  谢立眉峰微蹙,挥剑削断箱笼的铁锁。随即剑尖一挑,掀开箱盖来。
  里头蜷着一人。穿着素色衫子,双目紧闭,像一匹被人揉皱塞进去的白缎,了无生气。
  谢立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便定住了。
  这人……好熟悉。
  不是萍水相逢的那种眼熟,而是他们早就认识。
  并且,认识了许多年头,多到彼此的生活都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化不开了。
  可那段过往,被一层冰冷的迷雾遮住,任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
  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道:“海棠!”
  “属下在。”戴帷帽的女子答道。
  “此人伤势严重,耽搁不得。你即刻带他去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我先押送六王爷他们回京复命。”
  六王爷冷眼瞧着,忽然轻笑:“谢公子既有皇命在身,又何须管这闲杂人等的死活?”
  谢立转头,淡淡道:“王爷又错了。寻回此人,才是陛下交给末将的头等要务。至于王爷与世子,只是顺手擒获的叛贼罢了。”
  *
  “白梅——”柳情轻轻叫一声,那女子走了过来。
  这些天她悉心照料,两人已熟络许多。
  “是你救了我,”柳情声音还很虚弱,“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错了错了,”白梅摆摆手,“是我家公子救的你,我不过是搭把手。”
  “可惜你们公子走得急,我没能当面谢谢他。”柳情叹口气。
  “柳大人不必记挂。说实在的,是我救的你,还是公子救的你,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皇上吩咐的差事。您要谢,就谢皇上恩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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