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柳情也不搭话,提脚朝他靴面上踩了一下。
  白梅安顿好一切,福身道:“属下得先回城向我家四公子复命。大人只管在这儿养着,过不了几日,皇上准要过来看您。”说罢,匆匆登车离去 。
  林温珏正要一同溜走,柳情转身叫住他:“别走!你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林温珏险些崴了鞋跟,扮着笑脸道:“他嘛,活蹦乱跳着呢!昨儿在朝堂上还把邢部侍郎喷得找不着北。”
  “那正好,你现在领我去见见他。”
  林温珏眼珠往天上翻,咕哝道:“大哥他不想见你。”
  柳情拿受伤那只胳膊一挣,奔向门外备着的马车:“你说他不想见我?好,那我也不愿意见你!走,去林府!”
  他那驴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转。林温珏又不敢使力拦,怕碰着他伤处,由着他横冲直撞去了。
  马车一挨着相府门槛停稳,柳情催着人上前叫门。
  门开了条缝,林家仆人探出只脚,顶着苦瓜脸:“柳大人请回罢。宰相大人特意吩咐过,不见您。”
  “今日不见,那我便在这儿等到他肯见。烦请再通传一声。”
  林家的仆人没进去通报,仍在门口站着:“柳大人,您别为难小的。我家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露水情缘,做不得真。柳大人您还是另寻处好码头靠岸罢。”
  “我不信!他要真想跟我一刀两断,自己怎么不出来说?让你一个跑腿的传话算怎么回事?你叫他出来,当面跟我把话讲清楚!”
  柳情要往门里闯,两三个家丁忙围成个圈。
  林温珏这边伸手去挡家仆,那边又想扶柳情的腰,嘴里连声叫着:“轻点!他身上有伤。”
  正纠缠间,那两扇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温珩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太稳,那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支棱在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袍里,像是随时要散架似的。
  他看着柳情,眼神也是冷的。
  “你何必为难底下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柳情望着那隔了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爱人,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
  他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具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叫回自己爱人的魂魄。
  只好固执地,一遍遍摇头:“不行。温珩,我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林温珩唇边浮出个风流薄幸的笑:“好。那我便再说一次——我不爱你了。从前贪慕你年轻鲜妍,现在见到你残花败柳的形容,实在是兴致全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你的痛苦告诉我!何必用这种话往我心里捅刀子?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了?”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你当时一手簪花小楷何等风流,如今这双连调羹都握不住的废手,还能为我红袖添香吗?”
  见柳情愕然,他偏又凑近低语:“再说了,六王爷将你掳去这些时日,难道不曾与你肌肤相亲?”
  “大哥!你疯魔了不成?这些混账话也说得出口?”林温珏急声喝止。
  林温珩笑得愈发轻狂:“二弟既然心疼,不如你接手享用如何?反正你们早先就有过眉眼传情,倒省了调、教的功夫。”
  林温珏听得这话,上前拦腰抱起柳情,冷冷一笑:“大哥既然这般大方,做弟弟的便却之不恭了。”
  柳情惊得脸颊失色,挣扎着要下地:“林二!连你也要欺辱我?”
  林温珏将人抱进马车,车帘一放,遮去外头光景:“对,我就是在趁火打劫。”
  “我哥既把掌上明珠摔得粉碎,我便一片片拾起来,用金线慢慢缀补。”
  “你骂我卑鄙无耻也好,怜我痴心妄想也罢。今日既教我抱住了,便是天塌地陷,也休想教我松手。”
  柳情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睛,在听见最后一句时倏地失了神采,惨笑道:“好啊,好得很。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玩意,对吧?今天他玩腻了,扔了,你就捡起来。明天你要是也腻了,是不是又随手丢给下一个人?”
  林温珏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温珏!你以为我糊涂吗?你大哥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百倍。他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让他变得这么……这么不是人?”
  林温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搂紧人,胡乱搪塞:“他都这么糟践你了,你还要替他找借口?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从前装得道貌岸然,现在才是他的真面目。”
  柳情攒着满腹委屈,那热泪越发收不住,直哭得气噎声堵。也不知过了几时,哭得乏了,昏沉沉睡去。
  林温珏胸前一派湿热,低头看着柳情长睫湿成一簇,睡梦中犹自抽噎,心下怜爱得发紧。
  他忙解下自己的外衫与他盖好,又吩咐车夫慢着些赶车,别颠着他。
  第63章 陆郎抗婚诉真情
  一顶锦帷暖轿从林温珏的私宅,抬进了养心殿。
  两个小太监在前开道,后头跟着太医院院使并四位御医。
  一群人乌泱泱站了半屋子,连空气里都飘起苦丝丝的药味。
  李嗣宁等不及旁人,自己上前掀了轿帘,伸手搀出那个裹在狐裘里的病美人。又朝外围道:“都给朕瞧仔细了,若诊不出个子午卯酉,休怪朕摘了你们顶上乌纱。”
  左右御医得了旨,面色惶惶,挨个上前,捧着柳情的手仔细查验。
  但凡自己透出半句“不好”,这些杏林圣手少不得要受牵连。柳情抽回手,拢进袖中,向御座道:“臣这伤不碍事,寻个清静的地方养伤便好。不用麻烦这些太医。”
  “哦?爱卿打算去哪里静养?”
  “城外草舍一间,能望见青山绿水便好。”
  “倒也雅致,朕拨一队禁卫随行伺候,也好护你周全。”
  “臣不喜欢外人叨扰,也不敢再耗费公家的人力物力。”
  “朕明白了,你这是在怪朕?”
  “君要臣死,臣尚不能辞,又怎敢……又怎么会怪陛下呢?”
  “宿明,你受了苦,朕这里——”李嗣宁叠着手,压在自己胸脯上:“也很疼。你不能把这份疼,就这么粗暴地,归结成皇帝对臣子的寻常关切。这些时日,朕调兵遣将、攻打边国,不正是要替你讨个公道吗?”
  “皇上发兵,是真惦记着替臣解这口恶气,还是为了开疆拓土?”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僭越。
  普天之下,哪家君王不盼着自家地盘再宽敞些?
  个个都恨不得把邻国的名山大川都搬来自家院里,当个盆景摆着赏玩。
  是,他李嗣宁确实是嫌龙椅不够宽敞,总眼馋着边国那几座富得流油的矿山,又想着要多圈上几百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场。
  可这肚里的盘算,能摆在明面上说破吗?自然不能。
  便如同偷嘴的猫儿,纵使满屋子鱼腥味,也要端正蹲在博古架上,矜贵地舔着爪毛,装作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他说:“我们笙国,容不得蛮夷折辱臣子。宿明,这仗是为你出气,可更是为社稷颜面打的。你应该明白朕的难处。”
  “六王爷呢?皇上准备怎么发落他?”
  “老六他通敌叛国,会有国法伺候的。”
  柳情再度欠身:“臣没有疑问了。臣先行退下。”
  “慢着。朕听说,你与林宰相近来不太痛快?”
  “臣与林相那点龃龉,哪里比得上六王爷与边国世子的交情,更值得陛下费心。”
  李嗣宁朗声一笑:“放心,那对野鸳鸯自有去处。等料理干净了,朕亲自给你和林温珩说和,保管教你们比从前更蜜里调油。”
  柳情无声道:我与他闹到这步田地,难道皇上就没在背后推过一把?
  李嗣宁手上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不相信朕的话吗?”
  离得这样近,柳情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其实,李嗣宁生得不差。
  他的六弟,只比寻常男子略清秀些 ; 而他,却幸运地承袭了皇室一脉最为优越的骨相,有着凌驾众生的清贵气度。
  若是看得再仔细些,或许还会发觉,他那来自正统龙脉的眉眼轮廓,和柳情之间,有几分隐约相似的线条走向。
  像是同一座名山里采出的两块好玉,一块被供进了太庙,受着万民香火;另一块却流落市井,沾惹红尘。
  只是从前,柳情要么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天颜,要么心里装着旁人,从未想过,要认真地瞧一瞧这张天底下最尊贵的脸。
  “皇上,臣信您。但臣真的累了。请您容臣歇一歇罢。”
  出了殿门,太监就要招呼轿夫,柳情却摆摆手:“不坐轿啦,我腿脚还好,想走走透透气。”
  那太监年纪还小,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小声道:“您腿脚是不酸,可咱家这跑前跑后、来来回回倒腾的小短腿,都快颠成两根软趴趴的熟豆角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