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传圣上口谕,尔等还不跪迎?”
  阶下侍卫按刀厉喝:“皇上已卧病数日,何来圣旨?你是何人,安敢矫诏闯宫!”
  那人一手摘下面具,露出剑眉星目,朗声道:“雍州谢家第四子谢立在此——还不闪开!”
  殿内脚步声杂沓,陆太傅领着十余位官员疾步而出,叫道:“荒唐!我等久驻金陵,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谁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宵小之徒?纵是谢将军亲至,也没有纵马闯殿的规矩。”
  “谢某今日擅闯宫门,不为别的,只因你这个奸臣,盘算着改天换日。”
  陆太傅又惊又怒:“满口胡言!我陆某一生忠义,岂容你血口喷人?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众侍卫一拥而上,亮出刀锋。
  谢立不慌不忙,拇指抵唇,打出一声口哨。
  原本围住他的侍卫刀锋一转,直指陆太傅。
  陆太傅拂袖怒斥:“反了!你们眼睛瞎了?贼人是他啊!”
  “谢某是不是贼,自有皇上圣裁,轮不到太傅定罪。倒是太傅今日将满朝文武聚于此殿,究竟要示于人前的,是何物?”
  陆太傅脸色数变,终于咬一咬牙,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双臂高举过顶:“此乃先帝亲笔密旨!今日老夫便要当众宣示——”
  “哦?先帝的遗诏怎会落到太傅袖中?”
  谢立拔出长剑,随手一挽。密旨被劈作数段,绢帛碎片飘飘悠悠地,歇在了太傅的乌纱帽上。
  他呆立当场,白眼翻到天际,险些背过气。
  谢立手抓缰绳,策马迫近:“诸位都瞧真切了,陆太傅伪造圣旨,当诛九族。这些时日谁与他有过牵扯,皇上案头册子都记着。然圣上仁厚,此刻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阶下众臣两股战战,你推我搡地缩成一团。
  有人暗掐掌心,牙缝里嘶嘶漏风:早知今日,就该称病在家,给夫人描眉也好,教孩儿认字也罢,总好过在此惹这杀身之祸!
  也有人抹抹冷汗,暗呸一声:幸好平日懒散,只敢在值房偷嗑瓜子,未曾与太傅深交,这乌纱帽总算能保住了罢?
  其中一名侍卫快步上前,附耳低语。
  谢立指节在剑柄上一扣,目光扫过人群,随手连点数人:
  “你,还有你,和后排那个紫袍的——请几位大人移步车驾,陛下有几句话要问。”
  狂风卷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
  李嗣宁单手支额,另只手拈起一支箭,掂了掂:
  “哟,诸位爱卿舍得来瞧朕了?朕还以为你们忙着另立新君,把旧主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几名大臣被五花大绑,缚在石柱上,纷纷打了个寒噤。
  “其实朕今日传召诸位,也无甚要事。就是朕新近习了一套箭法,总寻不着活靶子练手。今儿个正好,请诸公品鉴品鉴。”
  箭簇锋利,一会儿对着这个的心口比划比划,一会儿又挪到那个的喉咙跟前蹭蹭。
  “陛下不可!不可啊!”一位老臣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另一人口中乱囔。
  “怕了?你们不是有胆子谋反吗?朕这箭法,别的不治,专治反骨。”
  那箭离了弦,寒光削过最右边大臣的耳廓,带飞半片血淋淋的软肉。
  那人嗷的一嗓子,晕厥过去。
  李嗣宁满脸可惜,啧啧两声:“偏了。“
  正乱着,忽听得阶下一声唤:“陛下。”
  李嗣宁见是陆酌之立在下首,换了个笑脸,道:“陆卿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禀陛下,白郡公果然动了南疆驻军。谢家军已截断驿道,缴获兵符。白郡公今晨在府中饮剑自尽了,临终留了句话——‘愿陛下永坐明堂,莫忘今日’。”
  “朕记性好,用不着他来提点。”
  “白家九族共二百四十二口,皆已下狱。陛下又要如何处置?”
  “尽数流放琼州。只那白礼……”李嗣宁略顿了顿,“罢了,免他一死,贬作河工,叫他余生守着堤坝过日子去。”
  陆酌之纳罕陛下竟对白家如此宽宥,只是这话不好问出口,遂躬身退下:“臣领命。”
  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站住!你自己就没有半句请罪的话要说?”
  陆酌之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默然片刻,终究是双膝一屈,俯伏在地。
  “臣已知晓祖父挪用军饷的旧案。臣认。”
  “你为朕做了这许多事,朕自然容得下你。便是你父亲与白家勾结,朕也只处决他一人,未曾牵连于你。”
  “请陛下开恩,准臣代父受死。”
  李嗣宁早有所料,轻笑一声:“朕赏你个全尸,走得体面些。”
  陆酌之听了,又深深叩下头去,道:“臣叩谢圣恩。”
  李嗣宁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又开口:“你和林温珩,都是朕登基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论才干,论忠心,原都不相上下。只可惜,你们犯了同一个错。”
  “敢问陛下……说的是什么错?”
  “朕叫你在官场上提携柳情,是看重你的稳重,指望你带携他成人,可不是……让他把心搁在你身上。”
  陆酌之被一语道破,竟无言可辩。
  李嗣宁心下越发不自在,因又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朕心里明白。陆家养出来的提线木偶罢了,你爹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呵,柳情要是跟了你,你能给他什么?”
  陆酌抬起头来,目光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决绝:“臣确是个不中用的人。幼时听祖父的,大了听父亲的,入了朝,便听陛下的。这半生,竟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的主。
  可臣爱柳情,是臣自己拿的主意。这世上千般事,万般人,臣都可以不争。只这一件,臣不让人。便是皇上您,也不让。”
  “好!好一个不让!朕看你是痴心妄想!”李嗣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脆响过后,仍不解怒,回身抓起弓,又取一支箭来,对准他的胸口。
  陆酌之合上眼,只等着那一箭穿心。
  忽然间,李嗣宁将弓弦一松,那箭垂下来。脸上换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说道:“你不怕死,是么?好,很好。可朕问你——柳情呢?他也不怕你死么?”
  第90章 柳郎夜探故人牢
  冷月浸芭蕉,阔叶垂垂,似含无限愁态。
  柳情一身粗麻孝衣,跪在院子当中。身旁一竿竹编灯笼并一口旧铜火盆,里头堆满金银纸锞,叠成元宝模样,或剪作冥钱形状。
  那纸灰被风一吹,扑头盖脸,沾了他一身。他也不掸,只木着一张脸。
  火光中,一人悄步近前,天青斗篷下传来低沉声音,正是林温珩。
  “宿明,你这个时候来烧这些……”他话说半句,便住了口,神色复杂。
  “我爹爹死了,我烧些纸钱与他,难道也不该?你只管放心,将来我死了,你也可以来给我烧两张纸。”
  林温珩知他心里正苦,更兼怨着自己,只得忍悲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万一叫人撞见,捅出去你是白郡公的儿子,今夜这盆火,便成了焚你性命的炉啊。”
  柳情听了,手中纸钱略停:“呵,皇上若瞧得上,只管如取他人性命一般,取了我这条命去。”
  林温珩急道:“我断不容你如此糊涂!你不将自身性命放在心上,难道也不想见长宁公主一面了么?”
  铜盆里爆起几点星火,柳情口中喃喃唤了两声“娘亲”,那神情竟如稚子一般,满是憧憬。
  过了半晌,他又将手中纸钱往火里添去,幽幽叹道:“何苦……何苦再让殿下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见不得光的儿子?不过是……多一个人伤心罢。”
  林温珩抓住他手:“你以为作践自己的身子,便是尽孝了?”
  柳情抬眼望他,朦胧泪光里,模模糊糊地,想起许多从前事来。当年也是这双手,在书斋里,从身后拢过来,包住自己握笔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带着描红。
  夜里,两人在灯影下厮缠,说些情浓絮话,你一言我一语,总也说不尽。那时节,连那砚台里磨着的墨汁子,都透着甜香。
  可那都是从前了。
  他和林温珩,纵有再多的山盟海誓,也回不去了。
  而自己想要的人到底是谁,他此刻才算是真正明白。
  柳情狠命咽下喉头腥甜,掰开那冰凉手指,决然地说:“林大人保重。我柳宿明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弯腰挑起灯笼竿子,大踏步出了林府。
  料峭寒风里,停着一辆布帷小车。车夫戴着厚厚的风帽,正不住搓手呵气,见他出来,忙拢袖躬身问:“公子,往哪儿去?”
  柳情将灯笼递与他,望向夜色深处,静了一静,道:“劳驾,往刑部大牢去。”
  钱能使鬼推磨,这大牢里的人,早被林温珩拿银子喂熟了。柳情一路进去,并无人拦问,也不搜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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