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 璋儿,这次不是休沐。先生要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有新的先生。”
太子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走?是因为自己昨夜对父皇说了那些话吗?可他明明是想保护先生啊!
“不……不行!先生去哪儿,璋儿就去哪儿!我有俸米,也有庄子,都给你。我以后乖乖的,再不惹太傅生气,先生别不要璋儿……”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走了……再来雷公公,谁……谁来捂着璋儿的耳朵,谁给璋儿讲故事啊……”
柳情抚着他哭得乱糟糟的头发,望进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璋儿记着,往后若是怕了,就在心里想想先生。先生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着我的小殿下。”
“你骗人!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璋儿的。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收回成命。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先生你等我……你等着!”
宫人来拦,太子两条还没筷子粗的小短腿一蹬,从人缝里挣了出去。
他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腮边,一口气奔到父皇的御书房前。
谢立递了外放的奏本,皇上批了个“准”字,但仍恼他与柳情的事,不肯见他。
他正心神不宁地退下石阶,便在窄窄的宫道上,与小太子撞了个正着。
小太子见了他,呆了一刹,随即满腹的委屈惊怕、连同被抛下的痛楚,霎时寻着了债主。
他像头发怒的小兽,冲上去,拳打脚踢犹不解恨,又一口咬在谢立手背上,啃出两排血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满嘴是血,指着谢立,叫道:“都是你!是你害先生走的!我恨你!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砍你的脑袋。诛你的九族!”
第108章 月下泪别李家儿
谢立手上的牙印,见了血。
柳情捏着他的手腕,用湿帕子擦了擦。水换了数遍,血色淡了,齿痕还嵌在皮肉里。
他低下头,对那圈牙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年幼,哭昏了头才口出妄言,做不得数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谢立用没伤着的右手,撩他鬓发,鼻间低低一哼:“童言无忌,我还能真记恨个孩子?这小东西还没满月的时候,是我亲手从四王爷府上抱出来。一路上车摇马晃,我紧贴在胸口捱到金陵城。那时节,倒是乖觉,吃饱便睡,浑圆白胖,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柳情伏在案上笑了一会儿,衣褶子窸窸窣窣抖着:“可不着么!当初胖得手背尽是肉涡,现在抽条了,才显出些轮廓来。”
“不过,龙脉天家事,也也用不着咱们操心挂念,”谢立唇角浮出一抹笑意,“情儿,你自由了。往后山高水阔,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柳情望着他,眼中似有水气浮上来,声音也轻了:“小舅,你不跟我走吗?”
“情儿,我立过血誓,要回雍州。”
“我明白。‘护我一世周全’那种话,是我的小舅,许给从前那个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这话,自然也作不得数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前半辈子早被你占去了。往后几十年没有你,我这日子……还叫什么日子?”谢立急急道,“情儿,同我回雍州罢。我总会有法子让娘亲接纳你的。”
“雍州是你的家乡,我愿意同你去那里过日子。只是……浮州那头,还有个为我受苦的陆公子,我不能忘了他。
我因寂寞,引诱着失忆的你爱上了我;如今又因亏欠旁人,要离你而去。小舅,你……你心里不怨我么?”
“情儿,你说你诱惑我、让我爱上你——这话不对。从始至终,都是我谢立心甘情愿的,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你幸福,我便什么都好了。”
谢立站在光晕里,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再不是二十岁那般飒爽恣意了。
那时,柳情总梦见他策马引弓的身姿,醒来后胸膛里撞着说不清的激荡,还要对着帐顶呆呆出神许久。
如今小舅已过而立之年,沉默时下颌微绷,像一座入冬的远山,静是静了,却教人想起它春日里积雪消融时,那股子勃然生机。
柳情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谢立肩头,另一只手托起他下颌,将两人的唇无声地贴在一起。
唇分开时,先是一滴温热落在他面颊上,接着又是一滴。他抬起眼来,看见谢立紧闭的眼睫下,正渗出湿晕。
那泪沿着鼻梁弧度往下爬,不慌不忙地,跌在自己唇边,成了一弯发亮的月牙。
夜里的月光敷上来,那泪痕渐渐地淡了,散在风里。
惜月启了箱笼。公子这一走,带去的实在不多。一副残了的画,三五管秃了尖的笔,寥寥几本书。
“公子,真不留下些陛下的念想么?”
柳情道:“这浩浩天下都是他的。我走到哪里,脚下踩的,眼里看的,吹到身上的风,晒到脸上的日头……哪一样不是他给的念想?”
惜月觉得有理,情不自禁说:“公子,也请多念着些奴婢。”
柳情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心。我走之前,跟皇上求了恩典,把你指婚给你常递手绢的侍卫了。”
私通侍卫是杀头的罪过,惜月暗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却没想到公子把路铺到这个地步。
她伏下身子,两个膝盖碰在地上,“咚”地一声响。
“公子的恩情,惜月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尽。”
柳情伸手一托,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起来说话罢。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守在一处,实在是件难得的好事。”
惜月起了身,想到他患有头疾,边收拾药袋,边道:“公子,临走前要和太子告个别吗?”
柳情心头一动,脚步已往东宫去了。
小太子蜷在帐中,一床绫被踢得半敞,唇边还挂着晶亮的口水印。
一只小手从被里伸出来,正捏着条老黄狗的尾巴。
金元宝耳朵尖,先醒了,懒懒一瞟,尾巴在锦褥上扫了两下。
柳情提起被子,刚要掩实,小太子又踢了踢腿,嘴里哼道:“先、先生……莫要丢下我……把璋儿……把璋儿也一并带了去吧……”
柳情贴着他额角,小声叮咛:“璋儿,你往后做个明君,让天下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先生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太子从梦中挣醒,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裹着被子,蛄蛹到柳情腿边。
“先、先生……您别走……您看着璋儿当明君,日日都看着……”
柳情拍抚着那抽动的小背脊:“好,先生不走。只是璋儿必须先答应我三件事。”
太子止了哭,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先生讲!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两三件……”说着自己噎住了,想不起更大的数目,急得扒住柳情的袖子摇晃,“璋儿都依!都依!”
柳情握住他的小手,将那竖着的三根指头拢回掌心:“第一桩,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伤着你父皇。你记住,你父皇他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太子。”
金元宝凑过来,舔了舔他俩的手。
柳情被舔得痒痒的,抿嘴一笑:“我记得头一回见你父皇,他扮成个富贵公子,还牵着一条大黄狗,就是这只坏元宝。它叼了我的腰牌就跑,害我追了好几条巷子。”
“那先生是怎么知道他是皇上呢?”
“他自己告诉我的。上朝那天,我迟到了,他坐在龙椅上,问我是来赶早朝还是赴晚膳。”
太子皱着小脸,他只见过父皇在先生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父皇坐在龙椅上威风凛凛的景象。
他闷声问:“先生,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父皇了?”
柳情愣了一下,怅惘地道:“是吗?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行……吧。璋儿记住了!以后我要日日给父皇捶背奉茶,还要学着批红本子,帮父皇分忧。那第二桩事呢?”
“这第二桩,要好生待谢家人。他们豁出命多次护你,你要好好做这个太子,才对得起那些为你流过的血。”
太子眉毛皱成两条小毛虫:“可是谢师父坏!那日璋儿都瞧见了,他光着身子欺负先生,把先生的衣裳都扯破了。”
“是先生自己愿意的。你要是怪他,就怪我好了。”
太子由阴转晴,小手摸了摸柳情衣襟上的绣纹:“那……那璋儿谁也不怪。先生愿意的,就是好的……等璋儿长大了,也给先生扯衣裳玩!”
柳情忙作出个严肃神情,说:“小呆子,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父皇不喜欢听的。”
太子捂了嘴:“唔……璋儿不说了!”又松开一条缝,小声补了句,“等父皇不在的时候,我再说。”
柳情再道:“至于林家,林宰相与我有多年交情。君臣纲常在前,旧时情分原不该拿出来说的。可这些年他在朝中替你父皇分忧,为你将来铺路。你将来多看顾他几分罢,全当是成全先生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