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张伯,我不做官了。我做个闲散人,回来看看爹和你们。”
  老伯推了他一把,点点头:“好,好……能平安回来就好!你爹两年前就搬到东边庄子去,快,快去看看你爹。”
  柳情一路打听,到了城东庄子。他将墨风拴在庄外柳树下,自个儿慢慢往里走。
  这庄子依着山势,曲折地延伸。绕过几处坡坎,眼前豁然现出一池荷塘来。水是新引的,里头刚栽下藕秧不久,冒出些铜钱大小的嫩叶子,漂在水面上。
  柳情在塘边立住了脚,望着那池新荷,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起,这里何时有过这样一处荷塘。想来是爹后来移居此处,才新辟的景致。
  荷塘东边那几间青瓦房,檐下晾着渔网,是别家佃户的住处;西头一片竹林,林边垒着鸡窝,传出咯咯的叫声。
  突然,眼前飞过一只粉白蝶子。那蝶儿生得纤巧,两翅粉融,薄得透光。飞得也不高,就在他前头三五尺处,款款地引着路。
  柳情跟着蝶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走,不觉到了坡顶。
  突然,那蝶儿敛紧翅膀,抖着纤细的蝶须,在他摊开的掌心款款落下。
  柳情低头瞧它,轻声叹气:“你也飞累了罢?我这个傻子,还以为你引我这一程,是要带我去见谁呢。”
  蝶儿不语,只有风过竹梢,送来朗朗的书声。
  他向下一望,底下竹丛掩着个八角凉亭。
  亭中站着四五个总角孩童,一个白衣书生坐在其中。那书生背对着他,手里捧着卷书,正一字一句领着童子们念诵。
  柳情心头一颤,松开掌心。
  那蝶儿振翅飞起,一路蹁跹,飞到凉亭中书生的肩头。
  书生似有所觉,撂下手中书卷,转过了身。
  隔着半坡的青竹疏影,他静静地,看向了柳情。
  柳情也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坡上坡下,连风都静了一瞬。
  柳情撩起衣摆,拔足往坡下冲。那凉亭里的书生也立起身,疾步往坡上迎。
  一个往下奔,一个往上赶,竹影在眼前乱摇,石阶在脚下飞退。
  到山腰拐弯处,两人收脚不住,肩膊相撞。
  两双手,也不知怎的,紧捏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在抖。
  那近在眉睫前的脸,清减了,苍白了,也是隔了千山万水、失而复得的那一个。
  柳情下坡时趔趄那一下,实实在在地崴了脚踝。
  陆酌之蹲下身,背着人,一步步捱回庄子西头。
  他那屋子是窄仄的,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了顶旧斗笠、一件破蓑衣,再无别物。
  陆酌之把他放在床沿,柳情一只脚无处放,踏在他胸脯上。
  陆酌之任他踩着,俯身解开柳情裤袜。灯光昏黄,照见脚踝处肿起一块。
  他忙去灶间寻了瓶跌打药油来,倒在掌心搓热,再覆上去揉开。
  柳情单只手撑在凉席上,仰头看他。陆酌之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软软垂在颈边;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郁胡茬,用掌心去蹭,会发痒。
  柳情搔了搔他的下巴,明知故问:“陆公子跑去当教书匠,怎么偏偏,跑来了我家的庄子?”
  “我想……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的人了,我害怕我突然出现,会叫你为难。可我又管不住自己,总盼着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我要终老的地方。”
  柳情喉头一哽,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掌,蹬在他肩上:“陆酌之……你真是个蠢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大呆瓜!我找了你这么久,从金陵找到浮州,从浮州找到渝州,你说我会不要你?”
  陆酌之手一晃,抓住他踢过来的脚踝,恋恋不舍地扣在掌心:“嗯,我是呆瓜。可你这个聪明人,不也找回来了么?”
  柳情气到极至,又怜到极点,话从牙缝里丝丝地往外挤:“我才是呆瓜……你在浮州过得那么苦,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托人送些银钱,连去看你一眼都不能。”
  陆酌之仰头看他,眼里温热:“我不苦。我知道你平安,还惦记着我,便不觉得苦。”
  柳情也不言语,伸手去扯他腰间衣带。那领白袖衫洗得薄了,经不起几下撕扯,窸窸窣窣散了开来,露出一痕狰狞的砍伤。
  再往下,胸膛上横着几道鞭痕,颜色已淡了。掌心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瞧得出当初皮开肉绽的狠厉。
  柳情手抖得更厉害,又去褪他里衣。
  左肋骨那处,果然留着流放的刺青。被药水灼过、又被新墨覆盖过,可底下那点青黑的影子,到底没除尽,浮在皮肉上。
  柳情低了头,拿嘴唇去碰那刺青:“你说,你过得不苦。这也叫不遭罪?”
  从刺青的边缘,到鞭痕的起处,再到新生的薄茧。他的唇瓣蹭到哪儿,底下那片皮肉跟着哆嗦一下。
  陆酌之心中带着蜜似的甜,又掺着怯怯的自卑:“那些皮肉苦楚,我早忘了。可我身上背着罪,我是个犯人……配不上你。”
  “你身上的刺青,是昏君的罪状,你手上的茧子,是苦役的印记,这些伤,不是你的耻辱,”柳情稍稍退开些,捧住他的脸,“陆酌之,你是我心里头,顶顶好的一块玉。你从那样的绝境里滚出来,骨头碎了又自己长好,你说,你会配不上我?”
  陆酌之眼中酸胀不已。他父亲当年,何尝不是耗尽心血,想将他这块顽石雕琢成美玉,要他立身朝堂,光耀门楣。
  官场的倾轧是刻刀,流放的苦役是重锤,世人的冷眼是凿子。可一番斧凿刀劈下来,他终究还是块石头啊。
  粗笨,冷硬,永远带着磨不平的棱角。
  “我不要你立刻信,”柳情牵紧他的手,贴得更紧些,“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你有多好。直到你心里总在否定你的声音彻底闭嘴,直到你也能像我一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你陆酌之,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柳情这颗心,这份毫无保留的情意。”
  就这一番话,父亲刻进他骨头里的贬斥,那些连自己都当真的卑微念头,忽然间都变轻。
  原来,自己这块粗粝生硬的顽石,是可以被人拢在掌心,呵着热气,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拭出内里光泽。
  “我信你。”陆酌之立誓道,“宿明,我信你。”
  柳情忽地拉起他,两人滚作一处,跌倒在床上竹席。
  竹席是老旧了的,通体沁着凉意,然而两具身子是炭火一般的滚烫,纵是舍尽全部衣物,也压不住心中燥气,都恨不得把身上的热,渡到对方骨子里去。
  陆酌之怔了怔,两条臂膀僵在半空,耳根子先红了,嗫嚅道:“宿明,这样的话,我、我会忍不住抱你啊。”
  柳情一手抚在胸口,一手去拉他,身子微微地摆动,低声说:“那你倒是抱我呀。”
  陆酌之不再犹豫,张开双臂,先是拢住他的腰肢,掌心触到那片雪白肌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随即收紧力道,将他更深地拥进胸前:“……想抱你……我想很久了。”
  何止是抱你?我还想摸你,吻你,想对你做更加禽兽不如的事,看你为我意乱情迷的样子呢。
  到时候,你一定会知道,我陆酌之就是个这世上最贪心不足的混账东西。
  竹席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又像是柳情从喉咙深处叹出来的一口绵长的气,飘散在帐子里。
  窗外不知几时飘起雨来,打在青瓦上,春蚕食叶一般,沙沙地响。
  屋后的柳树,在迷蒙水色中软了腰肢,再挣不出这场酣畅淋漓的雨事。
  两人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融成了模糊又亲密的一团。
  第114章 陆呆子终开情窍
  窗纸雪白,透进清晨第一束明亮的日光。
  柳情侧身向里歪着,只丢个背影给他。被褥半掩着腰肢,底下肚皮鼓起一圈,坠得他酸胀难忍,时不时就要挪一挪身子,嘴里还轻轻地“嗳”上一声。
  陆酌之躺在旁侧,一身热汗黏腻未消,此刻又是餍足又是惶愧,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原是自己廿余年来头一遭得趣,满腔情热憋得狠了,甫一挨着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魂儿先飞了一半,底下更是争气过了头,还没等品出滋味深浅,便已一泄如注。
  偏偏这物异于常人,形貌骇人不说,更是收不住闸门,好似滔天洪水发作,真是又多又稠,到这会儿还没消停下去。
  陆酌之伸手去扳他肩,却见柳情身子一拧,躲开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昨夜我、我没撑住,刚……就……”陆酌之喉头更紧了,慌慌地挨近些了,“你肯定觉着我不中用……”
  柳情仍背对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拍到他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陆公子这话说的,不是不中用,是压根没用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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