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然后,它安静了。十五年了,第一次,如此安静。
  战北疆猛地睁开眼。视线的焦点渐渐汇聚,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到他能看清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清睫毛在剧烈颤动下投下的细碎阴影,更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是极致的专注,是强撑的紧张,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那个omega。是云初霁。
  他手里紧攥着银针,正垂眸凝视着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灭的烛火。
  战北疆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这个正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拼命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人。
  心底深处,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云初霁不知道自己渡了多久。他只感觉体内的气息在源源不断地流逝,顺着针尾,渡入战北疆的经脉,渡入饕餮的意识。那头凶兽从最初的疯狂抗拒,到迷茫的试探,再到被动的接受,最后竟生出一种……贪婪的汲取欲。
  它在吸。疯狂地吸食着他的气息与能量。
  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空虚,手脚发软,眼前发黑,连维持蹲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但他不敢停,指尖死死钉在针尾,每一秒都像是在熬油。
  又过了许久。饕餮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它化作一道虚影,趴在那里,像一只终于餍足的巨兽,闭着眼,沉沉睡去。
  云初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是力竭到极致的虚脱,是精气神被抽干后的摇摇欲坠,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指尖一挑,将三根银针缓缓取下。小心翼翼地收好,归置进布包。
  当他抬头,再次对上战北疆的目光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双眼睛,不再是赤红的炼狱之火。恢复了原本的墨色,深邃得像两口沉寂的古井。但这墨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冰冷的疏离。
  是一种……云初霁读不懂的情绪。
  但他读懂了更直接的一件事:战北疆在看他。一字不眨地,认真地、专注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刻进眼底地看。
  云初霁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将银针布包拢紧。“好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应该……暂时稳住了。”
  战北疆没有说话。密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却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云初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只好缓缓抬起头。战北疆还在看他。那目光,比刚才更沉,更浓,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要将人整个人都吸进去。
  “大人?”云初霁轻声唤了一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战北疆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兵符留下的薄茧。这只手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云初霁的额角。
  指腹细腻的触感擦过汗湿的鬓发,温柔得不可思议。
  云初霁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战北疆也愣了一下,眸色微动,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那只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微微蜷曲。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密室角落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微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良久,战北疆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语调,“你怎么做到的?”
  云初霁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边缘,没看他。“针灸。”他言简意赅,“古法针灸。”
  “我问的不是这个。”战北疆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我问的是——你怎么能让它……安静下来?”
  云初霁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坦然承认,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我只是……把我的信息素渡进去了。”
  战北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这个少年在满院混乱时,毅然推门而入;这个少年蹲在他面前,用平静的眼睛说“我不会走”;这个少年把针扎进他的百会穴,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初霁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战北疆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知不知道,刚才我随时会失控,随时会……杀了你?”
  云初霁看着他,沉默了数秒。然后,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微风拂过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知道。”
  战北疆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不解:“那你还……”
  “但你也说过,”云初霁轻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让我走。”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声音更柔了几分:“在那种时候,你第一个念头,是让我走。而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战北疆听懂了。
  他沉默了。烛火摇曳,光影明灭,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沉默染上了一层温热的质感。
  过了许久,久到云初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战北疆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云初霁,从今天起,你……”
  话语顿住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定义这个少年。是护着的下属?是救命恩人?还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云初霁看着他略显纠结的神情,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随意。
  “大人,”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第18章 转变
  云初霁踏出密室,微凉的夜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单薄的身形。
  他扶着门框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清冽的空气钻进肺腑,总算驱散了几分脑海里的眩晕感。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惊魂未定的恐惧,而是精气神被彻底抽干后的虚脱,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漫开绵绵的酸软,稍一用力便觉得发沉。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偏院走,每走几步,便要停下缓一缓,再勉强挪动脚步。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的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显得几分孤寂。
  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挪回偏院。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便再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坐着,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思绪,没有杂念,只是任由疲惫席卷全身,在黑暗里枯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隐隐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啼,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云初霁才缓缓躺下身,闭上双眼。本以为经历了昨夜的惊心动魄,定会辗转难眠,可眼皮刚合上,便被汹涌的困意裹挟,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暖融融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在了床脚。他坐起身,愣怔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极高,想来已是巳时。自他来到这战神府,还从未睡过这般安稳绵长的觉,浑身的疲惫虽未完全消散,却也舒缓了大半。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阿青正蹲在墙角,对着那几盆药草怔怔发呆,听见开门的动静,猛地站起身,飞快转过头来。
  “公子!”
  他快步跑过来,可到了云初霁面前,却忽然顿住脚步,就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后怕。
  云初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道:“怎么了?”
  阿青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半天没说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云初霁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衣裳整齐,周身也无异样,不由再次开口:“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阿青深吸一口气,忽然“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云初霁当即愣住,伸手便要扶他:“快起来。”
  “公子!”阿青仰起头,声音带着哽咽,“我都听说了,昨夜您去了密室,您救了主帅啊!”
  云初霁沉默一瞬,手上力道轻了些,依旧温声劝:“起来说话,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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