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青松了口气,指着剩下的三味,语气笃定:“那这个是白术,这个是茯苓,这个是川芎,对不对?”
  云初霁看着他认真又带点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对。”
  阿青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猛地站起来就要蹦起来,被云初霁伸手按住。
  “别急。认得不算本事,得会用,得精准。”
  他转身从一旁取来一把小巧的铜秤,递到阿青手里。
  “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青看了看,脱口而出:“秤?”
  “这叫戥子。”云初霁纠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是专门称药材的,讲究的就是个精准。”
  说着,他拿起一根当归,轻轻放在戥子秤盘上,指尖沉稳地拨动秤砣,目光紧锁秤杆刻度。
  “看,一钱。”
  阿青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杆,生怕错过分毫。
  “你来试试。”
  阿青双手接过戥子,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当归在秤盘里滚来滚去,怎么也放不稳。
  云初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阿青急得额头冒汗,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当归放稳。他学着云初霁的样子,小心翼翼拨动秤砣,拨一下,瞄一眼刻度,手心里全是汗。
  “公子,这……这是多少?”
  云初霁扫了一眼,淡淡道:“八分,差两分。”
  阿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
  云初霁接过戥子,重新演示了一遍,动作缓慢而沉稳,指尖稳如磐石。
  “戥子这东西,急不得。手要稳,心要静,刻度要看准。”
  阿青用力点头,接过戥子,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手稳了许多,秤砣也不再胡乱晃动。
  云初霁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九分,再练练,很快就能称准了。”
  阿青立刻咧嘴笑了,眉眼间满是干劲。
  一整个上午,阿青都在药房里练称药。
  云初霁则在一旁整理药材,偶尔抬眼瞥一眼,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手再稳些,别抖。”“秤砣拨慢一点,别心急。”“眼睛盯紧刻度,别看错了。”
  阿青一一照做,练得满头大汗,衣襟都湿透了,却不肯停下,越练越起劲。
  临近午时,他终于能稳稳称准一钱当归,分毫不差。
  “公子!您看!”阿青举着戥子,兴奋地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刚刚好一钱!一点不差!”
  云初霁接过戥子看了看,轻轻点头:“不错,有进步。”
  阿青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又立刻跑回去,继续练称药,劲头十足。
  云初霁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孩子,是笨了点,可胜在肯学,肯下苦功夫。够了,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转过身,继续低头整理药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黄芪按粗细分类,当归按大小归置,把需要炮制的药材挑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云初霁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往窗外瞥了一眼,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高大,衣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战北疆。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牢牢地落在药房内的他身上,目光沉沉,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
  云初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分拣药材,假装未曾看见。
  可心底,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个人,又来了。
  阿青也看见了。
  他正举着戥子认真练习,一抬头就瞥见了院门口的玄色身影,动作瞬间僵住,戥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公、公子……”
  云初霁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嗯?”
  “主、主帅在门口……”
  云初霁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道:“我知道。”
  阿青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一脸急切:“要不要……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主帅站在那儿,怪累的。”
  云初霁轻轻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
  阿青看看云初霁,又看看门口的战北疆,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违背他的话,只能假装继续练称药,眼睛却忍不住一次次往院门口瞄。
  那道身影,站了很久。
  久到阿青都以为他要站到天黑,站到太阳落山。
  然后,战北疆缓缓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阿青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又莫名有点失落。
  “公子,主帅走了。”
  云初霁“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药材。
  阿青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公子,主帅他……总来药房门口站着,到底在看什么呀?”
  云初霁的手停了片刻,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不知道。”
  可他说这话时,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藏不住的细微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思。
  阿青看得清清楚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
  但他心里偷偷想:公子明明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第20章 日常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淌过,波澜不惊。
  云初霁的生活渐渐沉淀成规律的模样,每日循着固定的步调,安稳又踏实。清晨天刚亮,便往药房去,细细整理新晒的药材,为府里寻来的下人诊脉开方;午后便守在院子里,教阿青辨认药材、炮制之法,手把手教他拿捏戥子的分寸;傍晚时分,便回偏院歇着,喝着阿青端来的温热汤羹,静看天边云霞从绚烂归于淡粉。
  日子平淡得像山间清冽的泉水,无波无澜,却沁人心脾。
  而云初霁,偏偏钟爱这份平淡。
  前世在师父的药庐里,他亦是这般度日。晨起开门坐诊,日暮关门晒药,夜里挑着油灯研读医书,一笔一划抄录药方。师父总笑他性子太闷,不懂寻些乐子,可他心里清楚,师父最是偏爱他这股沉得下心的闷劲儿。
  唯有沉得住气的人,才能守得住药材的性子,才能静下心医人治病。
  这天午后,日头暖而不燥,云初霁在院子里铺了竹席,细细晾晒刚切好的药材。微风拂过,满院都飘着清浅的药香,沁人心脾。
  阿青蹲在一旁,怀里紧紧捧着一本自制的薄册子,封皮被摩挲得微微发软。册子上是他亲手画的药材图,线条歪歪扭扭,底下配着同样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药名,满是认真。
  “公子,”阿青指着其中一页,仰起脸,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这个是当归,对吧?”
  云初霁垂眸扫了一眼,淡淡应声:“对。”
  “这个呢?”阿青飞快翻了一页,指尖点着图案。
  “黄芪。”
  “这个?”
  “甘草。”
  一连问了好几样,全都答对了,阿青立刻咧开嘴笑起来,把册子紧紧抱在胸口,满是骄傲:“公子,我已经认全二十多种药材了!”
  云初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错,继续用心记。”
  阿青得了夸赞,更来了兴致,凑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公子,您再给我讲讲别的吧,就讲那些我还没弄懂的学问。”
  云初霁放下手里的药材,指尖拂过竹席上的黄芪,温声问:“你想听什么?”
  阿青挠了挠头,指着身旁的黄芪,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这个,您上次说分两种,我总记混名字和差别。”
  “是绵黄芪与膜荚黄芪。”云初霁随手拿起两根黄芪,并排放在掌心,细细讲解,“绵黄芪根条粗壮,质地柔韧,入口味甜,多用于补气补虚;膜荚黄芪根身偏细,质地坚硬,微带苦味,利水消肿的效用更胜。”
  阿青听得格外认真,嘴里反复念叨着,生怕转头就忘。
  云初霁又拿起一根当归,指尖轻划根茎:“当归也要分三段,归头、归身、归尾。归头主补血,归身主养血,归尾主活血,部位不同,药性与功效天差地别,用药时半分都错不得。”
  阿青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叹:“原来一根当归还能分三段用,太神奇了!”
  “药材一道,最是精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云初霁轻声道。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头,捧着那根当归,翻来覆去地细看,仿佛要将根茎的每一处纹理都刻进心里。
  云初霁看着他这般赤诚认真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阿青,你为何这般想学医?”
  阿青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似乎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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