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个接一个,兵士们纷纷跪倒,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甲胄碰撞声连绵不绝。
云初霁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两辈子行医救人,他听过无数道谢,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诚滚烫的敬意。他连忙俯身,伸手扶起身前的兵士,温声开口,语气难掩动容:“快起身,诸位皆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
兵士们纷纷起身,却依旧围在身侧不肯散去,眼神满是热忱。阿青站在一旁,早已哭得泪眼婆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
大军休整完毕,启程凯旋回京。
连日熬药救人、悬心等候,早已耗尽云初霁所有气力,紧绷的神经一松,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颠簸的军车车厢壁上,眼皮重如灌铅,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去,连阿青在耳边的轻声呼唤,都未曾听见。
不知睡了多久,云初霁迷迷糊糊间,察觉自己靠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再无冰冷硌人的触感,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是战北疆身上独有的,混着铁甲冷意与淡淡药香的味道。
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战北疆近在咫尺的侧脸。冷硬凌厉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平日里冷峻慑人的神情,此刻褪去几分威严,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他竟不知不觉,靠在了战北疆的肩头,睡得安稳。
云初霁心跳瞬间漏拍,脸颊悄然泛起红晕,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他想悄悄坐直身子,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人,可刚微微一动,肩头传来的沉稳暖意,便让他舍不得挪开。继续靠着,怕他骤然醒来,彼此尴尬;坐起身,又贪恋这份难得的亲近,心底纠结万分,连睫毛都不敢轻颤。
犹豫再三,他终究阖上眼,佯装熟睡,呼吸放得平缓绵长,悄悄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暖。马车晃晃悠悠前行,战北疆的肩膀坚实温暖,热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肌肤,温暖了他冰冷的身躯,也悄悄熨帖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甚至私心想着,若是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再慢一些,该多好。
不知又过了多久,云初霁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发顶。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触感清晰。它轻落在发丝间,顿了一瞬,似是迟疑,又似是极致的珍视,随后极轻、极缓地,慢慢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藏着小心翼翼的缱绻。
云初霁心跳骤然骤停,浑身僵得无法动弹,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呼吸彻底屏住,生怕一动,便打破这份静谧的温柔。发顶的触感清晰无比,与肩头的温暖交织,将他整个人裹进缱绻暖意中,久久不散。
那只手轻抚两下,便缓缓收回,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亲兵洪亮的声音:“主帅,云公子,京城到了,咱们进城了!”
云初霁“恰好”在此刻缓缓睁眼,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揉了揉惺忪睡眼,故作茫然地抬眸,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到……到京城了?”
战北疆也缓缓睁眼,眼底睡意瞬间褪去,恢复往日的冷峻平静,看向他的目光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温柔轻抚从未发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云初霁不敢与他对视,脸颊依旧发烫,垂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哦”,心底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悸动,发顶残留的触感,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第40章 归京
云初霁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指尖轻挑车帘一角,朝外瞥去。
这一眼,让他骤然僵住,呼吸猛地一滞。
绵延不绝的人潮,将长街挤得密不透风,布衣百姓、垂髫稚童、华服权贵,层层叠叠立在道路两侧,人人引颈翘望,目光滚烫地锁住驶来的军车;翻飞的五彩旌旗,朔风卷过,旗面猎猎作响,百姓手中攥紧鲜花瓣,指节泛出青白;攀上屋檐树梢的身影,踮脚远眺,唯恐错过得胜大军的分毫身影。
“战神!战神归来!”
“战帅威武!大胜凯旋!”
震耳欲聋的呼喊直冲云霄,一浪高过一浪,如怒涛翻涌,撞得空气微微震颤。云初霁安坐颠簸的军车中,凝望人群里一张张写满赤诚欢喜与崇敬的脸庞,心头泛起恍惚的虚妄感,原来这就是凯旋,这就是被万民敬仰的滋味。
他缓缓转首,凝望身侧的战北疆。
男人身姿挺拔如苍松,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震天欢呼、如潮目光,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淡漠得近乎疏离,世间万般喧嚣,皆不入他心间。
云初霁的目光,不自觉落向他搭在膝头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手背上几道新鲜伤口泛着淡红,是边关血战留下的印记。指尖蓦然泛起细碎触感,忆起战场上,这只手轻落他发顶、温柔拂过发丝的温度,耳根瞬间漫上热意,悄悄发烫,他连忙移开视线,敛去眼底翻涌的悸动。
一旁的阿青早已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像挣脱樊笼的小鸟,忽而伸手指向左侧人群,声线脆亮:“公子快看!人好多啊!”忽而拽紧他的衣袖,点向右侧旌旗:“公子你瞧,好热闹!”云初霁由着他闹腾,偶尔轻颔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眉眼间的疏离淡去几分。
当晚,皇宫设下庆功宴,犒赏凯旋三军将士。
云初霁本以为,自己会留在战神府静候,不料传话宫人径直登门,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云公子,主帅命小人来请您,一同入宫赴宴。”
云初霁愣在原地,眸光微怔,指尖骤然一顿,抬眸讶异出声:“我?”
宫人垂首颔首,语气笃定:“主帅特意吩咐,务必请公子移驾。”
云初霁未曾推辞,轻声应下:“好。”
他回房换上行囊里最体面的衣衫——一件素净青色长袍,料子细腻却简朴,远不及权贵身上的绫罗绸缎华贵,只比平日的药衣稍显齐整。他别无选择,抬手理平衣摆,便跟着宫人踏入皇宫。
皇宫恢宏威严,远超想象。朱红廊柱直插云霄,金黄琉璃瓦沐着余晖,熠熠生辉,雕梁画栋间尽是皇家气派,一步一景,皆藏极致奢华。沿途往来的王公贵族,身着锦绣华服,步履从容,气度矜贵,经过云初霁身边时,皆下意识侧目扫视,眼神里藏着好奇、探究,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
云初霁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将那些目光尽数无视,步履沉稳,未有半分局促惶惑。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明黄龙椅上,帝王端坐,龙袍加身,威仪尽显;身旁首座,战功赫赫的战北疆安坐,身姿依旧挺拔,冷冽气场分毫未减。下方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天,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云初霁被引至大殿最角落的席位,位置偏僻,却能将全殿景象尽收眼底,目光也能轻易落向上首那道冷冽身影,距离不远,却隔着层层人群与森严尊卑礼数。
宴席正式开席。
帝王率先开口,寥寥数句庆功致辞,字字夸赞战北疆战功彪炳,挽狂澜于既倒,护家国于安宁。战北疆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躬身谢恩,神情淡漠,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喜意,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凛冽。
随后,百官轮番上前敬酒。
云初霁独坐角落,慢条斯理地端着酒杯,浅饮杯中清酒,酒液清淡,不醉人,他却一杯接一杯地抿着,目光始终胶着在殿中。
他看趋炎附势的权贵堆着满脸恭维,上前曲意逢迎,吐出句句言不由衷的谄媚之词;看战北疆来者不拒,一杯杯烈酒灌入喉中,眉头未曾皱一下,海量惊人,周身冷意却愈发浓重;更看一道道探究审视的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揣测。
“角落那位是何人?从未见过。”
“听说是战帅从边关带回的omega,医术倒是尚可。”
“omega?这般规格的宫宴,竟让一个omega入席陪坐?”
窃窃私语如细密冰针,丝丝缕缕钻入耳中。云初霁充耳不闻,神色平静无波,只是攥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白,心底毫无波澜,早已习惯旁人的非议与冷眼。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语气看似亲切,却藏着刻意堆砌的热络:“这位便是云公子吧?”
云初霁循声转首,眸光骤然凝紧。
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面前,玉带束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和善笑意,眉眼弯弯,尽显平易近人。可云初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与算计,快得转瞬即逝,却格外刺目。
“在下司天佑,当朝右相。”男子拱手,唇角笑意愈发浓烈,“久仰公子大名,今日总算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