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云初霁在烈日下摆一张素木桌,亲自坐镇遴选,额角沁出薄汗,却依旧腰背挺直,执笔静候。首日登记完毕,拢共十七人报名:十一个beta,五个omega,最后,一个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
  男人挪到桌前,头垂得极低,双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喧闹吞没:“大人,我……能报个名吗?”
  云初霁抬眸望去。
  男人四十出头,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斜劈至嘴角,硬生生扯得半边脸显凶戾,可脊背佝偻如虾米,眼神躲闪不敢看人,浑身透着颓败死气,半分没有alpha该有的挺拔精气神,左腿微跛,落脚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从前营生。”云初霁声线平稳,指尖轻叩桌面,敲散周遭的聒噪。
  男人浑身猛地一颤,喉头滚动,低声挤出几个字:“以前……是alpha。”
  话音刚落,围观人群瞬间爆发出刺耳嗤笑,嘲讽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淬了冰的石子砸过来:
  “alpha?就这副窝囊样?怕不是洗髓池泡废的残次品吧!”
  “废人也来凑热闹,医疗营是救人的,不是养闲汉的!”
  “摆明了混饭吃,真是丢人现眼!”
  男人头埋得更低,几乎缩进衣领,肩膀微微耸动,脊背弯得更甚,窘迫与难堪像潮水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颤。
  云初霁恍若未闻,目光落在他布满薄茧的手上,继续问道:“如何废的?”
  男人沉默许久,喉结反复滚动,嘴唇哆嗦了数次,才艰涩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三年前……信息素暴走,误伤同袍,自愿进的洗髓池。”
  说到“伤了人”三字,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悔恨,伤疤都似跟着绷紧,像被生生撕开陈年伤疤,疼得浑身发僵。
  云初霁望着他,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起战北疆。那晚战北疆轻声说起十二岁暴走误伤亲卫,眼底也是这般藏不住的后怕与自责。原来世间同病相怜之人,都因不愿伤人,甘愿褪尽锋芒,沦为旁人眼中的废人。
  “名字。”云初霁拿起笔,笔尖落在名册上,落下第一笔墨痕,语气无波。
  男人整个人定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盯着云初霁,像是没听清这句话。
  云初霁抬眸,与他对视,眼尾轻轻弯起,唇角漾出一抹温软弧度,指尖轻点名册:“总得留个名字,才好登记。”
  男人张了张嘴,酸涩瞬间涌上眼眶,眼尾唰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发哑:“周……周大牛。”
  云初霁颔首,笔尖流畅划过纸页,记下名字,拿起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隔着桌面递过去:“后天卯时,校场报到,领训练服。”
  周大牛双手颤抖如筛糠,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捧着木牌,嘴唇嗫嚅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大人”,转身时,脚步踉跄,却藏不住几分欢喜,跛着腿快步走出人群。
  围观闲人依旧嘀嘀咕咕,嘲讽声未歇,句句扎耳:
  “还真收?一个废人能做什么,净添乱!”
  “云公子怕不是糊涂了,这医疗营早晚得黄!”
  “等着看笑话,一群废物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云初霁置若罔闻,下巴微抬,淡淡吐出两个字:“下一个。”
  三日后,医疗营正式开训。
  首批学员共三十二人:十七个beta,十四个omega,还有独一份的周大牛。众人零散站在校场,神色各异,有人紧张得攥紧衣角,指尖发白;有人满眼期待,跃跃欲试;还有几个omega,眼底藏着不敢置信的光——他们活了这么久,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出内宅,站在校场,学习能上战场救人的本事。
  云初霁站在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声线不高,却穿透喧闹,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战神府医疗营的人。我不要求你们上阵杀敌,不拿你们与alpha相较,只有一个要求——战场上伤员抬下,你们要知如何施救,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人群中,一个年轻beta怯生生举手,声音带着忐忑:“云公子,我们……真的能行吗?旁人都说我们不行,连战场都踏不进,何谈救人?”
  云初霁看向他,目光温和却笃定:“你信他们,还是信自己?”
  那beta挠挠头,满脸茫然:“我不知道,可人人都这么说。”
  云初霁唇角轻扯,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周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人说你不行,你便真的不行?我亦是omega,按他们的说法,该困于深宅,待字闺中,可我此刻站在这里,教你们救人之术。你说,是旁人的嘴管用,还是手里的本事管用?”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那提问的beta憋不住笑,挠着头,眼底瞬间亮起光:“公子说得对,是本事管用!”
  云初霁颔首,语气干脆:“明白便好,开课。”
  第一课,战场急救。
  云初霁让人搬来长桌,绷带、草药包、止血散、木质夹板、止血带整齐摆放,满满当当铺了一桌。他拿起一卷粗布绷带,指尖捻紧,动作利落:“战场最常见刀箭伤,伤在四肢,首重止血。止血带绑于伤口上方两指处。”
  说罢,他挽起衣袖,在小臂上精准比出位置,示范绑扎手法:“力道需拿捏精准,过紧勒断血脉,肢体废损;过松止血无效,施救等同徒劳。”
  学员们立刻围拢过来,有人掏出纸笔,飞快记录要点;有人两两结对,伸手比画,摸索手法。
  校场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下手没轻没重,将同伴胳膊勒得通红,疼得嗷嗷直叫;有人绑得松垮,轻轻一碰便散落;还有人缠了半天,打了个死结,扯得绷带起毛,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
  云初霁缓步穿梭在人群中,见错便停,俯身、抬手、手把手纠正动作,语气耐心细致,无半分不耐。
  行至周大牛身侧,他脚步顿住。
  周大牛正与身旁beta搭档,他的手粗糙布满厚茧,指节粗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可绑扎绷带的动作却又快又稳,止血带位置分毫不差,打结手法利落规整,连绷带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比身旁练了许久的学员娴熟数倍。
  云初霁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多看了两眼。
  周大牛察觉他的目光,手猛地一抖,绷带险些落地,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带着惶恐:“大人,我是不是绑错了,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云初霁声线温和,“绑得极好,胜过多数人。”
  周大牛猛地抬头,眸光凝聚,满眼震惊,怔怔看着云初霁,半天回不过神。
  “从前学过?”云初霁问道。
  周大牛先是摇头,又慌忙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从前在军中待过,看军医包扎,偷偷记了些,算不上精通。”
  云初霁颔首,轻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巡视。
  阿青是学员中最拼的一个。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蹲在院角背药名、记药性,琅琅书声伴着晨曦;入夜后,旁人早已安睡,他还在灯下练包扎,指尖缠满绷带,磨出一层薄茧,双手通红,握笔时都微微发颤。
  云初霁看在眼里,心头又疼又暖,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茧子:“不必急于求成,循序渐进便好。”
  阿青用力摇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公子,我要快点学会,怕日后上了战场,有人受伤,我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了。”
  云初霁心头一震,恍惚想起前世刚入医馆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怕本事不够,怕辜负信任,怕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他拍了拍阿青的肩,语气郑重温柔:“你已足够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十日之后,云初霁正式任命阿青为助教,协助自己指导实操。
  阿青接到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空白半炷香,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绕着院子狂奔,嘴里反复喊着“我当助教了”,声音清亮。当夜激动得彻夜未眠,次日顶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依旧精神抖擞。
  云初霁看着他,指尖轻抵唇角,眼尾弯起,藏不住笑意:“昨夜未睡好?”
  阿青嘿嘿一笑,揉着眼睛,语气满是雀跃:“公子,我太高兴,睡不着!”
  开训半月,校场氛围彻底蜕变。从最初的紧张迷茫,到如今的笃定专注,人人都拼尽全力练习,指尖磨破便贴上药膏,练累了便席地而坐,背诵草药药性,连最懈怠的人,眼底都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这天,云初霁正站在台前,讲解草药辨识,校场外忽然传来急促喧哗,马蹄踏地声铿锵,径直冲破围栏,朝场内奔来。
  他抬眸望去,一匹枣红马四蹄翻飞,扬起尘土,马上人身着火红骑装,高束马尾,手握马鞭,眉眼张扬肆意,正是北辰茵。
  北辰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步流星走到云初霁身侧,扬了扬马鞭,语气理直气壮:“云初霁,我来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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