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阿依慕直起身,目光执拗地摇头:“主帅之命不可违,公子无需多言,我能撑住。”
  云初霁深知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只得作罢。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他忽然想起阿依慕的过往,三千族人惨遭屠戮,唯有她侥幸存活,正因亲历过灭顶之灾,她才会如此拼尽全力,寸步不离守护自己。
  心底的感动沉甸甸的,久久萦绕不散。
  接下来数日,世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云初霁依旧如常前往医疗营,教课、配药、诊治伤患,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但每次出门,阿依慕必定紧随左右,回府之时,也能清晰察觉到暗处影卫的守护,层层防护,密不透风。
  阿青也察觉出周遭异样,悄悄凑到云初霁身边,压低声音:“公子,是不是出事了?阿依慕姐姐整日跟着你,睡觉都守在外间,府里侍卫也多了好多。”
  云初霁整理着手中药方,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事。”
  阿青撇了撇嘴,满脸不信,却不敢再多问,悻悻退到一旁。
  云初霁外表平静,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夜摩、血月教、司天佑,三方勾结,虎视眈眈。
  他们究竟何时动手?又会以何种方式发难?
  云初霁抬眸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低垂,连风都带着压抑的气息,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又过数日。
  深夜,云初霁沉睡正酣,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袭来,他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心口狂跳不止,胸腔里的不安如潮水般泛滥。一股阴冷气息透过窗缝钻入,缠上他的手腕,刺骨冰凉,仿若毒蛇攀附。
  外间瞬间传来阿依慕警惕的声音,伴着兵刃出鞘的轻响:“公子,可是有异动?”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冷静:“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披衣下床,缓步走到窗边,指尖刚触碰到窗棂,便察觉到一道诡异视线,仿若冰冷毒蛇,死死缠住他,挥之不去。他没有急着开窗,先闭眼凝神,精神力如细密蛛网悄然铺开,笼罩整个庭院。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可精神力所及之处,皆被一层阴冷黑雾阻隔,那黑雾带着血月教独有的邪气,更有夜摩身上标志性的妖异气息,死死锁定他的位置。
  云初霁心头一沉,猛地推开窗。
  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花草覆上一层冷光,四下静谧无声,看似安宁无比,可空气中的压抑感却愈发浓重,让人喘不过气。
  那道视线,愈发炙热,裹着赤裸裸的玩味与恶意,直直落在他身上。
  云初霁缓缓抬眼,目光精准投向院墙外侧的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月光下斑驳黑影层层叠叠,遮挡了所有视线。可他清晰感知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那片浓密树影,指尖缓缓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须臾,树影轻轻晃动,并非风吹,而是人为。
  一张脸,缓缓从树叶缝隙中探出来。
  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妖异俊美的眉眼,唇角勾着慵懒又诡异的笑,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却直直望向窗内的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夜摩藏在树影之中,未发半点声响,静静地凝望他,凝望整个战神府,仿若锁定猎物的猛兽,耐心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机。
  不过一瞬,那张脸便隐入树影,消失在枝叶之间,可那股阴冷视线、那抹诡异笑意,却依旧萦绕庭院,久久不散。
  风起,槐叶沙沙作响,仿若鬼魅低语。
  夜摩来了,就在京城,就在战神府外。
  他在窥视,在等待,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阴谋。
  这份虚假的平静,已然撑不了多久了。
  第59章 遇刺
  清晨曦光刚漫过战神府飞檐,太后宫中总管太监已登门候着。他一身簇新宫装,面上堆着分寸刚好的谦和,对着云初霁深深躬身,语调恭敬得刻意:“云公子,太后娘娘特意遣奴才来请,备了您爱喝的雨前龙井,想邀您进宫叙话。”
  云初霁指尖捻着刚整理好的药方,指腹微微收紧,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太后寿宴上那番隐晦的试探还历历在目,此番骤然召见,心思难测。
  阿青守在一旁,指尖攥紧衣摆,指节泛白,踮脚凑到他身侧,压着发颤的嗓音低语:“公子,上次太后就对你多有试探,这次怕是不怀好意,咱们等主帅回来,让他陪着再去!”
  云初霁眼尾轻轻弯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安稳,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示意,无需多虑。
  脚步声响由远及近,战北疆从外院迈步而入,玄色常服裹着挺拔身姿,听闻召见二字,眉心骤然拧成深壑,大步跨至云初霁身前,语气裹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我陪你进宫,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云初霁仰头望他,见他眉眼紧绷,心头漫过暖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温软却带着笃定:“太后召见的是我,你同去不合宫规,反倒落人口实。宫中侍卫森严,我只是叙话,不会有差池。”
  战北疆垂眸凝视他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拂过他额前碎发,动作轻柔,低沉的嗓音里全是沉甸甸的叮嘱:“但凡有半分不妥,立刻让宫人传信,我片刻便到。”
  云初霁唇角微扬,眼含安心,轻轻颔首应下。
  入宫马车平稳驶进皇宫,慈宁宫内熏香袅袅,缠绕雕梁画栋,暖意裹着沉郁。太后端坐主位,未着繁复朝服,只穿素色暗纹褙子,银发简单挽髻,簪一支素玉簪,往日的威严褪去大半,眉眼间染着苍老的疲惫,比寿宴之时憔悴了数分。
  云初霁缓步入内,太后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没了往日的审视锋芒,只剩复杂难辨的沉缓。
  他敛衽跪地,行标准大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起来,赐座。”太后抬手轻挥,语气平和无波,宫女立刻搬来锦凳,躬身退至一旁。
  云初霁谢恩落座,垂眸敛神,静待下文,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绝不卑微。
  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茶,指尖反复摩挲杯沿,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老者特有的沙哑沉缓:“哀家老了,诸多事想不透彻,今日叫你来,只想听一句实话。”
  云初霁抬眸,目光平静迎上,静待她后文。
  “你在军中办的医疗营,哀家早有耳闻。”太后放下茶盏,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直直锁定他,“让beta、omega上前线救人,你这般破规矩,就不怕乱了军纪,遭满朝非议?”
  云初霁神色未变,迎上太后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草民斗胆,先问太后一句。您年轻时,心中可有执念之事,却只因身为女子,被世俗规矩捆缚,终不能如愿?”
  太后浑身一僵,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尘封多年的心事被骤然戳中,良久未曾言语,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战场残酷,草民亲眼所见。”云初霁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有力,“alpha将士冲锋陷阵,同伴倒下,不敢停步施救,一驻足,便是更多人命丧沙场。若有一群人,专司救死扶伤,无需上阵拼杀,便能留住无数将士性命。”
  “这群人,不必拘于身份。”他目光诚恳,语气坚定,“beta、omega,或是旧伤难战的alpha,只要心有善念、精通医术,皆可上前。草民从不想破尽规矩,只想让规矩多一分公平——omega不是依附品,beta也非无用之辈,世间众生,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活法。”
  太后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复杂翻涌,一旁宫女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云初霁始终端坐,神色从容,任由她打量,没有半分慌乱。
  良久,太后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释然的疲惫:“或许,哀家真的老了,守着旧规矩,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了,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云初霁心头微动,温声回应:“太后只是心系江山,顾虑周全。”
  太后摆了摆手,转而细问医疗营运作、伤者救治、人员教习诸事,云初霁条理清晰,一一耐心作答,态度恭谨。
  半时辰后,太后显露出倦意,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他退下。
  云初霁起身行礼,刚转身,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叫住他。
  “云初霁。”太后看着他,眼底带着真切的警醒,“深宫京城,人心藏刀,你如今风头正盛,务必谨言慎行,有些人,容不下你。”
  云初霁心头一震,躬身深深行礼,语气诚恳:“谢太后提醒,草民铭记于心。”
  踏出慈宁宫,暖阳洒在身上,云初霁紧绷的肩头微微松懈。太后态度松动,于医疗营而言是莫大助力,而这番提醒,更说明她并未全然偏向司天佑,局势终有一丝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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