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司天佑立于文官列首,一身锦袍衬得面色肃然,脊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忠君爱国的姿态,洪亮声音响彻大殿,字字带刀:“陛下!臣等绝非刻意针对云公子,实是一心为战帅安危考量!他身世成谜,却自由出入战神府内外,若心怀叵测,非但战帅性命堪忧,我大启江山,亦要埋下隐患!”
  话音落定,殿内立刻掀起附和声浪,被他拉拢的官员纷纷躬身附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句句问责,尽数砸向云初霁。
  “臣附议!云初霁来历不明,必须彻查!”
  “接连遇刺绝非巧合,其中必有隐情,不可不察!”
  “为战帅安危,为朝堂安稳,恳请陛下准奏!”
  满殿喧嚣,声浪逼人。战北疆立于武将列最前端,身姿挺拔如苍松,自始至终岿然不动,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凝着寒刃般的冷意,任由众人吵嚷,一言不发,周身隐忍的杀意缓缓弥漫,殿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直到殿内喧嚣渐歇,百官目光尽数聚焦于此,他才缓缓动了。
  只见他抬手,自袖中抽出一份奏折——正是司天佑刚呈给帝王的那本。下一秒,他手腕猛地沉下,将奏折狠狠砸在光洁金砖之上。
  “啪——”
  一声脆响,清洌刺耳,穿透殿内余静,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战北疆抬眸,目光冷冽如刀锋出鞘,直直钉在脸色骤然僵住的司天佑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沙场归来的凛冽威压:“要查我的人,先查我。”
  司天佑脸上的正色瞬间皲裂,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发僵:“战帅,何必如此,臣等绝无冒犯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战北疆冷声截断,锐利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周身杀伐戾气彻底散开,“本帅十六岁披甲上阵,镇守北疆十余年,身上刀伤剑伤三十七处,为大启守国土、护苍生,抛头颅洒热血,所立战功、所守疆域,诸位心中,想必都有数。”
  他眸光冷厉,所过之处,方才附议的官员纷纷低头,脖颈发紧,不敢与他对视分毫。
  战北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彻骨,语气决绝地没有半分转圜:“你们要查云初霁,大可应允。但前提是,先查我——查我沙场杀敌是否有过,查我是否通敌叛国,查我究竟有没有资格,护我想护之人。”
  一语毕,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望着殿中僵持局面,指尖揉着发胀的眉心,神色疲惫又无奈。
  散朝之后,御书房内,帝王独留战北疆与司天佑二人,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沉铅,让人喘不过气。
  帝王坐于书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语气满是头疼:“战帅,朕深知你一心要护云初霁,可他接连遇刺是事实,身份难辨难以服众,朕总得给朝臣一个交代。”
  战北疆眉心紧蹙,刚要开口辩驳,便被帝王抬手拦下。
  “朕并非要治他的罪,更不会伤他分毫。”帝王转头,看向躬身侍立的司天佑,沉声发问,“司相,你意下如何?”
  司天佑立刻换上谦卑恭敬的神色,躬身俯首:“陛下圣明,臣一心只为战帅与江山考量,绝无半分私念,一切全凭陛下做主。”这番做派,端是滴水不漏,实则坐收渔利。
  帝王颔首,转而看向战北疆,语气带上皇权独有的不容置喙:“这样办,先令云初霁暂居战神府,无朕亲笔旨意,不得擅自踏出府门一步。朕会派人暗中彻查,待查清所有隐情,即刻解除禁令,如何?”
  战北疆脸色瞬间沉如寒冰,眼底泛起愠怒与不甘,指尖在身侧死死攥起,指节泛白——这所谓的暂居,分明是赤裸裸的软禁,是把云初霁困成笼中雀。
  帝王不等他反驳,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最后的让步与施压:“这是朕最大的退让。战帅,你要护的人,朕留他周全;可朝臣非议、朝堂规矩,朕也必须维护,你当体谅朕的难处。”
  皇权压顶,退一步方能保云初霁平安,战北疆攥紧的手微微颤抖,心底泛起钝重的绞痛,沉默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字眼,声音哑得带霜:“臣,遵旨。”
  旨意传下,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回了战神府。
  阿青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庭院,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不好了!陛下下了旨,他们……他们要软禁您,府外已经增派了侍卫,不准您踏出府门半步啊!”
  云初霁正蹲在药圃旁,指尖细细翻捡晾晒的草药,动作从容平缓,听闻此言,指尖只是顿了一瞬,并未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味草药码放整齐,拍掉手上沾着的药尘,才缓缓起身。
  他抬眸望向院墙之外的天空,天色澄澈湛蓝,却像罩着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方寸之地。他眼尾轻轻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软禁,又不是杀头问罪,何须如此慌乱。”
  阿青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看着云初霁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云初霁转身往屋内走,脚步平缓,走至门前忽然驻足,回头看向阿青,语气沉稳笃定:“阿青,府外的消息,劳你多费心打探。朝堂动向、医疗营诸事、司天佑与血月教的往来,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阿青一怔,立刻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坚定:“公子放心,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您与外界断了联系!”
  云初霁微微颔首,推门进屋。
  房门合上的刹那,他脸上的温淡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满眼凝重,指尖攥紧窗棂,指腹泛白。
  软禁,美其名曰护持,实则是变相囚禁。司天佑这步棋,走得精妙至极,将他困在战神府,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医疗营的事务、血月教的追查、对抗奸佞的布局,他全都无法插手,只能沦为笼中鸟,眼睁睁看着局势被人操控。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心底一片清明。此刻慌乱,只会自乱阵脚,恰恰遂了司天佑的心愿,唯有静观其变,沉心等待,方能抓住对方的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云初霁彻底被困在战神府的方寸天地间。
  偌大的府邸,他可随意漫步、赏花看书、研磨配药,看似闲适自在,可府外新增的侍卫、无处不在的禁锢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如今的处境。
  阿青每日按时外出,归来后第一时间便跑到院中,将外界消息事无巨细地转述给云初霁。
  “公子,医疗营今日救治了十余名伤兵,苏太医依旧按您的方子调理伤者,一切安稳!”
  “公子,苏清河大人托我带话,说他会在皇上面前为您陈情,让您安心等候。”
  “公子,北辰茵公主得知您被软禁,闯进宫找陛下理论,闹了许久,可陛下始终没有松口……”
  云初霁静静地听着,每每只是淡淡颔首,不多言语,神色始终平静。
  阿青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愈发难受,忍不住开口:“公子,您明明心里不好受,别总憋着,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云初霁抬眸看他,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柔:“我并无郁结,别多想,安心帮我留意外界动向便好。”
  阿青见状,只得作罢,转身继续外出打探消息。
  每至深夜,战北疆才会回府,每日都归得极晚,周身带着室外的寒气与满身疲惫,脸色一日沉过一日,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在朝堂与外界周旋,独自扛着漫天非议与巨大压力,心口的钝痛日夜缠绕,却无处宣泄。
  可每当他踏入云初霁的小院,周身的冷意与戾气便会悄然散去,紧绷的眉眼渐渐缓和,只剩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云初霁坐在灯下翻看医书,烛火摇曳,暖光映得他眉眼温软,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抬眸望去,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战北疆缓步走到他面前,落座于对面椅上,沉默良久,周身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愧疚,心口的闷痛阵阵翻涌。
  云初霁先开口,声音轻柔,没有半分埋怨:“外面的事,很棘手吧。”
  战北疆垂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司天佑步步紧逼,朝臣非议不止,陛下那边,也施压不断。”
  云初霁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望着他。
  战北疆心头的愧疚愈发浓烈,猛地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案上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室外的凉意,骨节分明,指腹布满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微微用力,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云初霁瞬间了然,这个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正独自扛着所有风雨,满心煎熬。
  云初霁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轻轻握住,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的指节,用自身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手,眼底澄澈安心,没有半分怨怼:“我知道你举步维艰,我在府中很安稳,一点都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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