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云初霁阖眸不语,连摇头的微薄力气都早已耗尽。
  老者不再多言,动作较往日轻缓数倍,银刃轻划旧伤叠加的腕间皮肉。冰寒刃锋瞬间割裂肌理,瞬间的撕裂感顺着血脉窜遍全身,温热鲜血缓缓淌落玉碗,每一滴离体,都带着经脉被生生撕扯的绵长钝痛。采血完毕,他细心敷上止血药粉,深深凝望云初霁一眼,轻轻摇头,转身缓步离去。
  石门落锁,黑暗重吞囚笼。
  云初霁缓缓阖紧双眼,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无力颓丧。撑不住了吗?似乎,真的快要到极限了。
  他勉力调动心脉残存的一丝血脉之力,那点本源薄如轻纱,飘摇欲碎,稍纵便会彻底消散。
  不行,绝不能垮。
  血脉一散,阿依慕的剜心旧仇再无清算之日,夜摩倾覆天下的阴谋便会得逞,他此生再也等不到战北疆踏夜而来。
  他牙关死死咬紧,唇瓣再度咬破渗血,腥甜血气漫满口喉,强忍浑身蚀骨虚软与经脉绞痛,运转师门闭气心法,一点点聚拢飘摇气息,死死护在心脉核心,分毫不让本源溃散。
  师父传承的心法,是他此刻绝境唯一救命依仗。
  再撑片刻,就片刻。北疆定会来,他绝不会负我。
  夜色如墨覆压整座府邸,愁云惨淡笼罩庭院,四下寂静无声,压抑氛围沉沉坠心。
  阿青整日坐立难安,心神惶惑不宁,一遍遍摩挲整理云初霁平日衣衫,指尖反复抚过衣料纹路,满心只盼主人平安归来。指尖触到衣箱顶层,一件素色里衣滑落掌心,衣襟一角暗红血迹刺目灼眼,瞬间击溃心底安稳。
  阿青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剧烈微颤,慌忙抬手将里衣展开铺平。衣襟之上,血色字迹仓促落笔,笔锋决绝凌厉,字字皆是破釜沉舟的孤勇:北疆,阿依慕殒命,我已被擒。勿冲动,候我七日。七日后,里应外合,决一死战。初霁绝笔。
  嗡——
  阿青脑子瞬间空白,浑身气力被尽数抽干,双手捧着染血里衣不住哆嗦,双腿发软险些跌坐跪地,热泪瞬间决堤滚落,哽咽泣声细碎破碎:“公子……你怎可这般逞强……”
  门外脚步急促踏近,战北凌快步闯入房间,撞见阿青泪流满面、失魂落魄之态,面色骤然大变,疾步上前沉声诘问:“出了何事?何故失态至此?”
  阿青唇瓣哆嗦颤抖,泣不成声,只抬手将染血血书里衣递至眼前。
  战北凌伸手接过,目光扫过血色字迹,一字一句入心,脸色逐层褪白,整个人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骨节泛白,声线控制不住发颤:“阿依慕……没了?”
  阿青含泪点头,悲恸难语。
  战北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心底惊怒、悲怆、焦灼万般情绪翻搅冲撞,皮肉刺痛浑然不觉。忠心护主的阿依慕身死殉命,云初霁身陷敌巢生死未卜。
  他缄默数息,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猛地旋身夺路而出,声线急促凝重,号令响彻庭院:“来人!备快马,八百里加急,即刻传信边境主帅!”
  信使连夜策马出城,马蹄踏碎夜色,身影转瞬消融在茫茫黑幕之中。
  战北凌立在城门之下,凝望信使远去方向,双拳攥紧绷死,满心焦灼无力无从宣泄。唯有集结人手,静待七日之约,盼兄长早日领兵归来。
  他抬眸凝望夜空,月华清冷孤寒,繁星寥落无光,心底却是一片漆黑惶然。哥,速归,再晚,一切皆来不及。
  七日之期如约而至。
  云初霁虚弱到极致,眼皮重若千斤铁坠,浑身刺骨冰寒侵骨,气息微弱如游丝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魂断气绝。
  黑袍老者踏入地牢,正欲如常采血,目光落至云初霁手腕,整个人骤然怔住。
  那截腕间旧伤叠新创,密密麻麻刀痕交错纵横,血痂黑红相间,细纹渗着新鲜血丝,肌理破损满目疮痍,再无半分完好肌肤,触目惊心。
  老者凝望良久,浑浊眼底满是敬佩动容,沉声慨叹:“小子,你当真是世间罕见硬骨。老夫镇守地牢三十年,见惯囚徒哭嚎求饶、崩溃疯癫,唯独你,熬尽酷刑不吭一声,傲骨硬到骨子里。”
  云初霁睫羽轻轻微颤,未曾睁眼,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虚弱却字字笃定:“哭求无用,徒增难堪,无用之事,我绝不做。”
  老者深深凝望他半晌,不再多言,利落采血敷药,转身缓步走向石门。
  行至门边,他骤然驻足止步,脊背对着云初霁,声线低沉凝重,暗藏警示:“明日,不必再例行放血了。”
  云初霁闻声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抹疑惑微光。
  老者未曾回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教主已然不耐,明日亲至,取你心头本命血,启四凶灭世法阵。
  石门缓缓闭合,地牢重归死寂黑暗。
  云初霁静静靠坐石柱,心底一瞬澄明如镜。
  明日决战,宿命棋局终落子,生死对决,就在今朝。
  黑暗笼罩之下,他缓缓阖眸,脑海浮起战北疆的眉眼烙印。那人素来冷峻寡言,唯独对他卸下满身寒冰,眼底独存温柔,曾俯身轻吻他的额头,低声许诺定会归来。
  北疆,你身在何方?
  我的血书,你可否收到?
  你是否,已踏夜奔赴而来?
  前路未知难测,可他心底那丝笃定,分毫未摇。
  他定会来,定会冲破黑暗踏碎阴霾,赴七日之约,救他于绝境牢笼。
  云初霁深吸一口冰冷浊气,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护好心脉残存血脉,眼底淬满不破决绝,傲骨长存,绝不退缩。
  最后一撑,等他赴约,等曙光破晓。
  第68章 杀回来
  夤夜沉沉,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营帐之上。烛火摇曳,昏黄光晕将布防图的线条拉得颀长,映照着案后那道脊背挺直如松的身影。左臂绷带层层缠绕,浸透着暗红血渍,伤口未愈,却丝毫不减周身沙场肃杀之气。
  副将立在一侧,沉声汇报边境异动,语调沉稳压抑。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如惊雷破寂,由远及近,蹄声密集如鼓,裹挟着呼啸夜风,狠狠撞碎军营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京城急报——!”
  战北疆猛地抬眸,鹰隼般的目光骤然凝实,心头瞬间紧缩。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案边纸笔,指节泛白,指骨咔咔作响,连呼吸都随之滞涩。
  信使浑身尘土仆仆,衣袍被夜风扯得凌乱,战马长嘶人立,他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件素色里衣,气息喘促:“战帅,二公子托送的八百里加急!”
  战北疆跨步上前,伸手夺过。
  指尖触到布料微凉的触感,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衣襟那抹刺目暗红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是用性命刻下的血书,笔锋决绝凌厉,字字剜心刺骨——
  “北疆,阿依慕已死,我亦被擒。勿冲动,候我七日。七日后,里应外合,决一死战。初霁绝笔。”
  攥着里衣的手青筋暴起,虬结的手背绷得青筋根根分明,似要将那薄布攥碎。他纹丝不动,眼底翻涌着惊怒、悲恸与狂躁,浓黑的情绪如风暴翻江倒海,却被死死压抑在眼底深处,只余一片冰寒死寂。
  副将察觉异状,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急切询问:“主帅!”
  战北疆未发一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骤然从体内爆发。那是极致压抑下的滔天杀意,裹挟着凛冽寒气,如海啸般席卷整座军帐,再顺着帐门蔓延至外营。
  军帐外的士兵尽数跪倒,身躯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帐外战马受惊嘶鸣,疯狂挣断缰绳四下奔逃,蹄声乱作一团,惊起宿营飞鸟无数。
  副将脸色惨白,顶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艰难开口,声音发颤:“主帅!您冷静!公子他定会平安……”
  “我知道。”
  战北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粗木,每个字都裹着淬血的决绝。他猛地转身,大步踏出军帐,步伐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狠劲,踏得地面微颤。
  周身威压骤然收敛,可暴风雨前的冰寒,死死压在整个军营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传令。”他立在帐前,声音铿锵震彻夜空,“留三千人守营,其余人马,随我即刻回师!”
  “主帅!不可!”副将疾步追出,红着眼眶厉声劝阻,“边境虎视眈眈,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您一走,防线必破,京城危矣!”
  战北疆勒住马缰,垂眸看向他,目光冷如万年玄冰,没有半分温度。只这一眼,副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心头巨震,再不敢多言。
  “我知道是计。”战北疆一字一顿,齿间迸出恨意与执念,“但云初霁,我必须救。”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向副将,语调沉凝如山:“边境防务,全权交予你。若撑不住,便率兵后撤保全兵力,等我归来。”
  “主帅放心!属下誓死守住边境!”副将单膝跪地,朗声应下,眼神坚定无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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