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云初霁轻轻颔首,神色平静,依旧闭目沐着日光。
  阿青见状,愣在原地,满脸疑惑:“公子,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您怎么不见欣喜?”
  云初霁缓缓睁眼,看向一脸不解的阿青,唇角弯起浅淡笑意,温声开口:“是欢喜的,只是没到欣喜若狂的地步。”
  阿青挠了挠头,终究参不透其中深意,不再多问。
  云初霁没有解释,目光望向远方,心头一片澄澈平静。司天佑伏诛,大仇得报,可阿依慕再也回不来了,那些逝去的故人、被辜负的时光,终究无法挽回,这般结局,不过是尘埃落定,何来狂喜可言。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淅沥细雨连绵落下,雨丝细密如针,打湿刑场地面,晕开一片泥泞。
  司天佑被押赴刑场,昔日权倾朝野的右相,如今头发散乱不堪,囚衣沾满泥污,面色灰败如土,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狼狈地跪在泥水之中,眼神空洞,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监斩官是战北凌,他端坐监斩台之上,神色淡漠,垂眸俯视台下的司天佑,无喜无悲,周身气息冷寂。
  时辰一到,刽子手紧握磨得锋利的鬼头刀,迈步上前。刀光一闪,寒芒破空,刀落血溅,鲜红血迹落入雨水中,转瞬便被细密雨丝冲淡,融入泥泞,再无痕迹。
  司天佑的身躯轰然倒在泥水中,彻底没了生机。
  战北凌缓缓起身,望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周身泛起丝丝寒意,看着刑场狼藉,久久伫立,沉默不语。
  血月教覆灭,奸臣伏诛,纠缠许久的纷争与恩怨,终在这场绵绵细雨中,彻底落下帷幕,再无波澜。
  第79章 豁达
  太后骤然病倒的消息,转瞬从皇宫传遍整个京城。
  据宫中内侍低语,老人家阅完司天佑一案全部卷宗后,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在殿内枯坐整夜,烛火彻夜未熄,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次日清晨,宫女按例入内伺候,才见太后僵卧床榻,浑身滚烫灼人,烧得人事不省,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太医轮番诊脉后,皆频频摇头,直言太后是急火攻心、郁结沉胸,再加年事已高、气血两亏,此番病势来势汹汹,凶险至极。
  云初霁听闻此事时,正坐在庭院石桌旁,教阿青辨认清晨新采的草药,指尖捻着一片翠绿叶片,正细细讲解药性。
  阿青闻言,指尖攥住草药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他,声线放轻:“公子,我们要进宫探望太后吗?”
  云初霁指尖微顿,随即平静地将草药放回竹筐,语气淡然而笃定:“会去的。”
  他心底透亮,太后此番一病不起,全然是被真相击溃。这位老人守了一辈子祖宗礼法,护了一辈子朝堂规制,到头来才惊觉,自己毕生恪守的规矩,竟成了残害无辜的利刃;自己百般刁难的人,始终心怀苍生济世救人;自己冷眼旁观的人间苦难,全是自己的固执一手酿成。半生坚守,一朝崩塌,这份蚀骨的悔恨与心神重创,足以压垮一位古稀老人。
  将最后一味草药归类码放整齐,云初霁轻拍掉指尖草屑,直起身吩咐:“备车,进宫。”
  慈宁宫内一片肃穆,宫女内侍们皆轻手轻脚,敛声屏气,生怕惊扰榻上的太后。外殿太医围聚一处,低声磋商药方,个个神色凝重,见云初霁缓步走来,纷纷自动让开通路,眼底满是敬重——这位云公子的医术,早已让太医院众人心悦诚服。
  云初霁轻步踏入内殿,殿内燃着安神熏香,气息沉缓绵长。太后躺在软缎铺就的床榻上,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往日里雍容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尽显病弱憔悴,与上次寿宴相见时,判若两人。
  太后似是察觉到脚步声,艰难掀开浑浊的双眼,瞥见榻前的云初霁,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瞬间泛红,沙哑微弱的气声从喉间溢出:“你来了……”
  云初霁行至榻边,轻身落座,温声唤道:“太后。”
  太后定定凝望他,目光久久不曾移开,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缓缓抬起,颤抖着攥住云初霁的手,掌心冰凉刺骨,力道轻得稍一松劲便会滑落,声音哽咽发颤,带着泣音:“哀家活了七十年,一辈子都认定,守好祖宗规矩、稳住朝堂礼制,便是尽了太后本分。那些被送入洗髓池的孩子,哀家并非不知他们受尽折磨,可哀家总自欺欺人,那是规矩,破不得……哀家错了,错得彻骨啊……”
  说着,老人的哭声愈发哽咽,泪水顺着眼角沟壑滑落,浸湿素色枕巾。
  云初霁心头唏嘘不已,一位执掌后宫半生、执拗了一辈子的老人,亲手推翻毕生坚守的信念,这份悔悟,沉重得让人心酸。
  他未说多余的劝慰之语,只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眉眼温润,唇角漾着浅淡暖意:“太后无错,您只是守着那个时代的规制罢了。彼时世人皆困于世俗执念,您不过是随波而行。与其沉湎过往悔恨,不如着眼当下,太后若想赎罪,往后大可帮扶那些被洗髓池所伤的人。您身居后位,一言九鼎,肯为他们发声,便能护得更多人安稳。”
  太后望着他温润通透的眉眼,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失声痛哭,压抑整夜的悔恨与自责,尽数宣泄而出。云初霁只是静坐榻边,默默陪着她,任由她将满腹苦楚哭尽。
  许久之后,太后才渐渐平复,泪水止住,气息也平稳了些许。
  云初霁伸手轻搭她的腕脉,指尖细细探查,片刻后提笔写下调养药方,语气温平:“太后底子素来康健,安心服药静养,放宽心绪,定能渡过此关。只是往后,切莫再劳心伤神,需好生调养身体。”
  太后颔首,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带着愧疚与不安,轻声诘问:“你……心底可还怨哀家?”
  云初霁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眉眼坦荡:“曾经怨过。寿宴上您当众刁难,彼时心有芥蒂;后来您软禁我,也着实满腹委屈。但过往皆已翻篇,如今太后肯悔悟、直面过错,便胜过一切。”
  太后眼眶再度泛红,轻叹一声:“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是哀家从前有眼无珠,错待了你。”
  云初霁微微摇头,未再多言,起身道:“太后安心养病,臣改日再来探望。”
  太后紧紧攥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语气带着恳切与不舍:“往后,常进宫陪陪哀家,可好?”
  云初霁温声应下,轻轻抽回手,转身缓步走出慈宁宫。
  殿外暖晖正好,日光倾洒而下,裹着暖意落在身上,驱散了殿内的沉郁阴冷,连心底残存的郁结,都随之散了几分。
  从皇宫归来第三日,阿青的任命文书正式下达——受封医疗营副统领。
  这是帝国史上,首位身居将领之位的beta,彻底打破了长久以来唯有alpha才能身居要职的桎梏。
  消息传开的刹那,整个京城为之轰动。大街小巷的beta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笑着抹泪,有人相拥欢呼,压抑多年的憋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释放。
  “看见了吗!beta也能当统领,也能做朝廷命官!”
  “医疗营副统领,是正儿八经的官职!”
  “往后再也没人敢说beta是废物,我们也能有出头之日!”
  阿青捧着那道烫金任命书,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节攥得发白,许久都稳不住身形,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抬眼望向一旁整理药方的云初霁,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话到嘴边只剩断续地呢喃。
  不等他说完,阿青猛地屈膝跪地,重重叩首,泪水瞬间决堤:“公子,没有您,阿青这辈子只是个任人欺凌的杂役,永远抬不起头。阿青这辈子,感念您的大恩,永远追随公子!”
  云初霁手中的笔锋一顿,放下笔起身,走到阿青面前,看着眼前满脸泪痕、尚带稚气的少年,心头一软,伸手轻轻将他扶起,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起来吧,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只属于你自己。往后好好履职,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轻视beta的人看看,你们从不是废物,你们一样能顶天立地。”
  阿青站起身,用力擦干眼泪,对着云初霁深深躬身,声音坚定有力:“公子放心,阿青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入夜,晚风微凉,月华清辉洒满天庭,夜色静谧。
  云初霁坐在庭院石阶上,静望空中圆月,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战北疆缓步走来,在他身侧落座,周身裹着淡淡的夜色与烟火气。
  “阿青下午回医疗营了?”战北疆低声问道。
  云初霁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走时哭个不停,都是欢喜的泪。你说,这孩子往后,会活成什么模样?”
  战北疆侧头凝望他,语气平缓却笃定:“无论如何,前路必是坦荡,远胜如今。”
  云初霁轻声应和,缓缓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轻柔:“今日在宫中,太后也哭了,她终于放下执念,说往后要为受苦之人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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