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战北疆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被晨风掀得猎猎翻飞,墨发高束,仅以一根玉簪固定。他掌心扣着长剑,剑锋凛冽,腾挪转折间,剑光如雪片翻飞,溅起满地碎金光影。这套剑法全无战场杀伐戾气,招式清逸从容,身姿如苍松挺拔,剑锋划破空气,带出清越嗡鸣,每一招舒展精准,宛若一幅流动的山水墨画,将英气与温润揉得恰到好处。
  云初霁倚在门框上,一时看得怔住。
  他见过战北疆征战沙场的模样,周身裹着凛冽煞气,一招一式尽是破山裂海的狠戾,宛若从修罗场踏血而归的战神,冷硬得让人不敢直视。可此刻,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轮廓,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极致专注,连握剑的指节,都褪去平日的坚硬,多了几分柔和弧度。
  剑光骤然敛去,战北疆收剑负于身后,微微仰头,闭眸感受晨风穿堂,衣袂轻晃,竟透出几分慵懒缱绻。
  似是感应到目光,他骤然侧首,视线与云初霁直直相撞。
  四目相对,云初霁眼尾轻弯,唇角噙起一抹温软笑意,眉眼弯成浅浅月牙。
  战北疆收剑,大步朝他走来,晨光在他身后铺展,晕开一层柔和光晕。云初霁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头暗叹,这人生得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只是平日冷着一张脸,周身寒气逼人,从无人敢这般近距离端详。
  战北疆垂眸凝视他,声线比平日更低沉,带着练剑后的微哑,温热气息拂过云初霁额发:“怎么不多眠片刻?”
  云初霁仰头望他,笑意添了几分娇软,语气带着浅浅依赖:“醒来不见你,便睡不着了。”
  话音落,他自己先觉羞赧,耳尖飞快染上薄红。战北疆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如春日冰雪化开,抬手轻拢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带来一阵细碎酥麻。
  “往后每日醒来,你都能看见我。”他一字一顿,声线郑重,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云初霁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漾开,带着几分小调皮:“这话我记下了,明日若是不见,我便去书房把你抓回来。”
  战北疆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眼底压着浅浅笑意,沉声应下:“好。”
  两人携手步入内室,早膳已整齐摆放在桌案上,热气升腾,香气漫满全屋。
  小米粥熬得软糯绵密,清爽小菜色泽鲜亮,竹制蒸笼里的包子暄软蓬松,酱肉切得厚薄均匀,油光锃亮。
  云初霁刚落座,战北疆便跟着俯身坐下,拿起竹筷,指尖迟疑一瞬,还是夹起一个滚烫的包子,放进他碗中。动作生疏僵硬,显然从未做过这般细致活计。
  云初霁看向碗中包子,再抬眸望向对面的人,战北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耳尖却悄悄漫上绯红,如被晨风染透的枫叶。
  “多谢。”云初霁拿起包子,咬下一大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他眉眼弯起,真心夸赞,“好吃。”
  战北疆喉结轻滚,低低应了一声,再度执筷,夹起一筷子酱肉放入他碗中,动作依旧生疏,却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用罢早膳,云初霁移步庭院晒药,昨日苏清河送来的新药材质地上佳,需晾晒分拣,方能妥善封存。
  他刚将第一筐药材倒入晒匾,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来。”战北疆走到身侧,伸手便要接过他手中的药筐,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强势。
  云初霁抬眸瞧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逗他:“你会?别把药材撒得满地都是。”
  战北疆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筐中药材上,坦然应声:“不会,你教我。”
  云初霁忍不住低笑,抬手指向身侧的黄芪筐:“将这个倒出,平铺在匾中,不要太厚,铺得均匀些。”
  战北疆颔首,弯腰抱起药筐,指尖发力,将黄芪倒出。可他常年握剑的手,力道毫无分寸,黄芪被倒得东一堆西一簇,堆成小小的土坡。他眉头微蹙,伸手扒拉,试图铺平,反倒越理越乱。
  云初霁立在一旁,只觉眼前画面格外反差——昔日杀伐果断的战神,此刻身着玄色劲装,衣摆沾了些许药粉,蹲在青石地上,跟一堆黄芪较劲,认真得像个初学世事的孩童。
  “不是这般,看着。”云初霁笑着蹲至他身侧,抬手示范。纤细白皙的指尖轻拨药材,将黄芪逐一摊平,动作轻柔娴熟。
  战北疆盯着他的手,再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厚厚的薄茧,沉默片刻,又低头继续扒拉药材,不肯作罢。
  “你的手,是用来沙场杀敌、守护家国的,做这些琐碎活计,屈才了。”云初霁看着他执拗的模样,轻笑出声。
  “不屈才。”战北疆头也未抬,声线低沉认真,“你做过的事,我都想试着做。”
  云初霁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团软云轻轻撞中,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捻起一片黄芪,递至战北疆眼前,指尖轻碰他的掌心:“这是黄芪,补气良药,你当年重伤,元气大损,我便在药方中加了它,帮你慢慢调理。”
  又捻起一片当归,清浅药香萦绕两人之间,他柔声讲解:“这是当归,活血通络,你常年驻守边境,刀光剑影里落下不少暗伤,我便让人在你膳食中加了它,慢慢滋养。”
  最后,他指尖捻起一小撮甘草:“甘草,能调和诸药,缓解烈性,绝大多数药方里,都少不了它。”
  战北疆目不转睛地盯着,忽然抬眸,眸光深邃,低声问:“这些,我能记住吗?”
  “记不住也无妨。”云初霁眉眼温柔,抬手轻拍他的手背,“有我在,我会陪着你,一点点教你。”
  战北疆凝着他,眼底翻涌着浓烈情绪,有心疼,有珍视,更有藏不住的欢喜。他伸手,轻轻攥住云初霁的手,掌心薄茧轻轻摩挲他的指尖,温热触感紧紧缠绕。
  云初霁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垂眸继续翻晒药材,不敢再与他对视。暖晖暖暖洒下,裹着淡淡的药香,岁月静好,温柔缱绻。
  战北疆不再多言,就蹲在他身侧,偶尔抬手轻翻药材,动作依旧生疏,却每一下都格外认真,像个听话的学子,一丝不苟。
  云初霁倚着晒匾,侧首凝望身侧的人。暖晖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凌厉的下颌线,平日冷硬的眉眼,此刻沾着人间烟火气,温柔得不像话。
  “北疆。”云初霁轻声唤他。
  战北疆抬眸,眸光带着浅浅询问。
  “你今日,很欢喜吧?”云初霁望着他,笑意温软。
  战北疆沉默一瞬,郑重颔首,只吐出一个字:“是。”
  云初霁眼尾弯起,声线轻快:“我也是。”
  战北疆看着他的笑颜,心头一软,抬手轻捏他后颈被标记的肌肤,力道极轻,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云初霁未曾闪躲,反倒往他掌心轻蹭,像只依赖人的小猫,声线软乎乎:“往后,每日都这般,好不好?”
  “好。”战北疆的声线温柔得近乎缱绻,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肌肤,“往后每日,都陪着你,晒药、用膳、练剑给你看。”
  两人并肩蹲在庭院里,守着满院药材,再无多余话语,可这样的沉默,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暖晖渐渐升高,将庭院照得通亮,药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温柔得缠缠绵绵。
  云初霁忽然想起清晨那套剑法,侧首看向他,眼底满是期待:“你今早练的剑法,叫什么名字?格外好看。”
  战北疆指尖动作一顿,目光落回手中药材,轻声作答:“《松风剑法》。”
  “名字也好听。”云初霁眼含笑意,仰头望他,“明日清晨,再练给我看,好不好?”
  战北疆抬眸,深深凝望他,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期盼,郑重颔首:“好。”
  云初霁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像得了满心欢喜的孩童,温柔动人。
  战北疆凝着他的笑颜,忽然觉得,过往那些独自熬过的清冷晨光,那些无人相伴的孤寂日夜,全都是为了等此刻,等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倾尽温柔的人,共守这人间烟火。
  第84章 向南而行
  配妥最后一味药,云初霁轻揉发酸的腕关节,身子往后一靠,稳稳倚在战北疆肩头。
  软缎衣料相贴,对方身上独有的清洌气息裹来,瞬间驱散周身疲惫。战北疆正垂眸批阅公文,握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滴落在公文边角,他浑然不觉,只侧头凝着怀中人,低沉声线裹着化不开的温柔:“累了?”
  云初霁微微摇头,发丝轻蹭战北疆颈侧,软绒绒的,带起一阵细碎痒意。“不累,有你在,便无半分疲惫。”
  战北疆当即搁笔,反手揽住他的腰,指尖稍用力,便将人稳稳扣入怀中。云初霁顺势窝进他怀里,寻到最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紧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阖眼,满心都是沉底的安宁。
  “往后,我日日陪着你,再不分离。”战北疆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桌案公文上,耳尖却悄悄漫上浅红,连声线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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