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县之官,又是这么紧要的时刻,严昶笙难道不心急?
  他只怕比所有人都急着出来。
  第二天清晨,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被人敲响。
  此鼓一响,若严知县不出来受理,便犯了玩忽职守、懈怠政务的罪名,何人敢拦知县大人受案?
  严昶笙姗姗来迟,表面上眉头紧蹙,神色严肃,可见到小柳扮演的小偷时,眼眸深处便变成了一汪被搅乱的深潭,尽是激荡之色。
  小柳跪在堂下对他使了个眼色,严昶笙便立即明白过来,报官的男人是小柳找来的同伙。
  迅速结了案子,将小柳收押进牢房,牢房位处县衙之内,里面都是他自己的心腹。
  将衙役都叫到牢房门口守着,严昶笙终于得见小柳。
  小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那颗耀眼的红痣被他遮住,此刻正孤零零的蹲坐在稻草床上揪着干草枝玩。
  牢房昏暗,严昶笙拎着油灯进来的脚步声响起,小柳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眼神一亮,“昶笙!”
  严昶笙神色愠怒,“你这些年除了传回几次只言片语,竟是一次也没回来过,既如此,便在外头好生过活,又在这个当口回来作甚?”
  小柳先是委屈巴巴的说了句:“我这还不都是为你?”
  随后又双眼放光的脱下了裤子,被一脸震惊的严昶笙下意识给他提了上去。
  “岂能如此行事!”严昶笙气得青筋横跳。
  小柳紧忙解释:“不是啊昶笙,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严昶笙深吸口气,扭过头去,“我不看!”
  小柳把手伸到腿根处,灵巧地将系在大腿上的绳子解开,从裤子里掏出两本账目出来,“是吴知府和祝家盐行往来的账目。”
  严昶笙心下一惊,转身迅速拿走他手上的账本,只翻开前面几页,便骇目惊心的说:“祝家作为皇商,竟敢擅自私开盐井,同吴知府合谋在昌平境内掺到官盐中混卖!”
  盐之利润是举国之最,什么茶叶丝绸都要靠边站,只一年的时间,账目上的数字便触目惊心。
  小柳又将手上另一本递给他,“这本是我最先想查的,四年前朝廷将土豆种子分发给各府,其他府城都各有收成,只有昌平进展缓慢,原来是吴知府借着土豆种的名义收受贿赂。”
  吴知府刚开始还没那么胆大,只是借理由让手下的县官们进俸,县官们为了不掏自己腰包,又将手伸向下面层层剥削,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土豆种,愣是弄得比金银还贵,结果大半都烂在了县衙后院。
  而根本没贿赂上司的严昶笙,更是连种子都没拿到。
  小柳入府城的原因本来是为了祝家庶子,出上心中一口恶气,却无意中发现了祝家与吴知府的联系亲密,这才一待几年,就是憋着股气想让严昶笙出头。
  严昶笙明明是廉洁奉公的好官,却因为毫无背景,只能在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里蹉跎年华与一腔抱负。
  牢房里采光几乎没有,严昶笙带进来的油灯放到桌上,能照应出一小块亮光。
  他拿着两本账目,影子被拉长到墙上,随着烛火闪烁,影子也微微摇动。
  这上面是吴知府亲手一笔笔记录的,便是他不承认,只要将此物递交到国君面前,吴知府是禁不住上头查验的。
  小柳忍不住说:“我带你上京状告吴知府,连那个祝家一块告了,看他还怎么嚣张!”
  严昶笙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目叹息道:“明天我让小六他们先送你到乡下去。”
  “为什么?我不去!”小柳这次回来就是要保护严昶笙的,怎么会在这种危急关头弃他而去。
  严昶笙沉声喝道:“你若是不走,以后就再别回来见我,我只当没有救过你,未收养你那几年。”
  小柳尖声质问,“我就是不走你能如何!你敢不要我了?”
  他声音虽尖锐,高声说话时却另有一番腔调,但现下并无人欣赏他这一把好嗓子。
  ——
  谷青县外,宋家的马车重新上路,这回车里少了个阴戾的少年,孟晚和宋亭舟坐在一起说话。
  “严昶笙若是老老实实的在谷青县还能保住一条命来,若是他要进京,吴知府便更有借口截杀他,事后只管说是严昶笙擅离职守路上被劫匪杀了,他还能出兵剿匪,名正言顺的将知情人灭口。”孟晚脖子上的伤痕愈合好了,结痂掉了之后剩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白线,再过些日子应该也会淡去。
  宋亭舟却总觉得那道白线碍眼,他燥热的手掌轻抚上去,声音沉重,“小柳之前说在吴知府书房见到一人,那人定然官高吴知府一级,甚至极有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
  孟晚接着他的话说:“既然上面派了人下来,就说明有人注意到了昌平的不正常。若是水患的事被捅漏,是瞒不住的,定有人直接过来拿他,不是水患的话……”
  “土豆?”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盐务。”
  被泥泞的破路颠簸的难受,孟晚倚在宋亭舟身上,“严昶笙是个好官,这次水灾这么严重,谷青县却是一路以来流民最少的县城,只要再耗上几年,有人查办了吴知府,他定能熬出头。”
  “你说的对,希望他能等得到那一天。”
  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另一只手挑开车窗上的布帘,让轻风送入车内。
  他抬眼望去,谷青县上空又重新酿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轰隆隆的雷声在云里作响,连风也变得残暴起来。
  雨水细细密密的坠落下来,初时并不算大,不过对于经历了这场水患的人来说,再小的雨都令人厌烦,乃至恐惧。
  第106章 都察院副都御使
  正值酷暑,宋亭舟和孟晚他们迎着晚霞回了花蹊巷,孟晚脚步轻快的下了车,晚风拂面吹走他身上一丝燥热,他上前拍打紧闭的门,“娘,我们回来啦。”
  过了小会儿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碧云在里头小心的确认,“夫郎?是你们吗?”
  孟晚觉得自己都快捂馊了,迫不及待的回应,“是我碧云,快开门。”
  碧云从里头将门栓抽出,院门打开,他见着主家回来也是惊喜的。“郎君,夫郎,你们回来啦,我去给你们烧水做饭。”
  “先烧水,我要洗澡。”孟晚实在忍不了身上的异味了。
  常金花已经躺下了,孟晚和宋亭舟隔着窗户和她说话,没让她起身出来。
  他吃饱了就洗澡歇息了,没必要折腾她。
  孟晚他们屋里只有一个浴桶,孟晚先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宋亭舟和雪生大致收拾了车上的东西。
  等他们收拾好,孟晚也泡完了澡,他用布巾搓着滴水的头发,看宋亭舟帮他倒洗澡水,自己再兑水泡澡。
  从衣橱里帮宋亭舟找了身缎布长衫,里头是孟晚斥巨资买的素罗,八两银子一匹,制成亵衣睡觉穿柔软轻薄又透气。
  赚了银子也该享受一把,不然夏天也太难熬了。
  宋亭舟换了衣裳出来,碧云在厨房做了凉面,胡瓜鸡蛋卤的,直接给他们端到了屋里来,雪生的那份他也给端到了倒座房门口。
  晚上吃的太多不易消化,孟晚只吃了一碗多一些垫了垫肚子。
  宋亭舟的碗大,他吃了两碗,把碗放回厨房去,刷牙漱口上床,孟晚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宋亭舟洗漱进来将窗户推开,点了把艾草熏蚊虫,放下蚊帐也上了床,半搂着孟晚给他打扇子,过了会儿也陷入沉眠。
  第二天一早常金花起来动作轻缓,悄声和碧云说了几句话,两人便挎着篮子去了临近的菜市口。
  这一觉睡得香甜,孟晚起身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
  “舟郎~”他趴在床铺上不愿意起来,早上凉爽又舒适,蚊帐掀开也没有蚊子。
  宋亭舟闻声从书房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清水,“醒了,起不起?”
  孟晚接过清水一饮而尽,雪白的脖颈上仰,露出完美的曲线。
  “不起,想再眯一会儿。”孟晚将杯子递还给宋亭舟,半阖着眼睛,陷入浅眠。
  “好好歇着。”宋亭舟接过杯子,揉了揉他头顶如墨般漆黑的长发。
  掌心下的人半趴在薄被上,下半身穿着轻薄的亵裤,上半身是类似背心的小衣,圆润的肩膀和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纤长的手指抓着被子一角,本来十分正常的一幕配上他绮丽的脸后,有种莫名的性张力。
  宋亭舟眼底暗潮涌动,守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呼吸声逐渐均匀,才又返回书房。
  院内静谧安宁,连每日习惯早起练功的雪生都没发出动静。
  等常金花回来,孟晚从她和碧云口中得知了惊天大秘密。
  “江家纳得那个小的没了,才那么小的年纪,说没就没了。”常金花长吁短叹的说。
  “是吗?”孟晚神情淡定,毕竟他早就从小柳口中得知了陶姨娘被他搞死的事实,而且还有另一个受伤颇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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