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卢溯彼时风光正盛,根本不知为何再回到家中爹娘皆逝,双重打击之下关了家里的铺子,县学也不去了,日日只是喝酒买醉。
  “后来,他不知怎么就和弄眉巷的荷娘好上了。那妖妇使尽百般手段,今儿说头疼要使银子看病抓药,明儿又装模作样的说衣裳旧了舍不得扔。这些小钱也就罢了,去年冬天卢兄本来振作了几分决定去府城参加秋闱,就这么紧要的当口,那妖妇竟然将他的盘缠都给骗了去!”
  郑圆提起荷娘来咬牙切齿,那妖妇骗难道不能找个有钱的公子哥捞,卢溯本就已经是颓如腐木,意志消沉,活着都浑浑噩噩度日,还要受她蒙骗将钱财都给网罗去了。
  被好友在宋亭舟面前这么说,卢溯面上已经挂不住了,他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仍旧不死心的小声呐呐,“不是她骗的,她和别人不一样,是真的有难处才找我,是我自愿给她的。”
  赫山的未来就交到这种榆木脑袋上?罢了,如今整个县城也就这么两个独苗。
  宋亭舟单手扶额,声音冷淡,“荷娘如今身在何处?”
  卢溯不说话了。
  郑圆讽刺的说:“禀大人,荷娘如今攀上了高枝,要嫁给镇上的韦员外为妾。偏偏她又放不下卢兄这只肥羊,说只要卢兄能凑齐八十两银子就转嫁卢兄。”
  谁都能听出这句承诺是虚假的,轻的就像风中飘浮的羽毛,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重量,全是虚假的敷衍。可偏偏卢溯就是信了,也不知荷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将镇上的宅子卖了,去解救那位据说就要踏进火坑的暗娼荷娘。
  宋亭舟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问卢溯:“卢溯,郑圆所说是否属实?”
  卢溯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亭舟将状纸放在桌上,“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很多事情都经不起推敲,猜到被骗了碍于面子不敢承认?”
  卢溯低垂下头,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不是的,荷娘没有骗我,她也很不容易。”
  宋亭舟指节轻叩桌面,腕骨微凸,骨节轻响,引的堂前二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既然你还不死心,那敢不敢一试?”
  卢溯怔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问道:“试?”
  “情之一道,仿若雾里看花,向来懵懂难测,不足为外人道也。你既然坚定荷娘对你之情,她便也需对得住你这番情谊才是。否则你妄自殷勤,倒行卑就,纵倾尽热忱,亦难换真心半分。是也不是?”宋亭舟音调虽然依旧平静,但谈到情爱之事,却似乎颇有一番见解。
  卢溯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纵倾尽热忱,亦难换真心半分?”
  ……
  卢溯和郑圆走后,宋亭舟将杯中还剩一半的茶水泼到地上,因人走动而带起的尘灰被水扑灭,宋亭舟长长的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老远便能听到你叹气。”孟晚的声音自后堂传来,一会儿工夫后门处就露出他清丽的面容,手上还拎了个大大的食盒。
  宋亭舟迅速起身,快步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我办完事回去吃就是了,怎么还提了过来?”
  二堂的桌子够大,孟晚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刚才你才吃那么一点,又不知道在县衙要办公到几时,饭菜凉了再热便不是滋味了,还是新鲜的好。”
  孟晚视线借着残阳的余晖瞥见正往县衙外走的读书郎,“看来我来的正好,案子这么快就完事了?”
  宋亭舟端着饭碗轻叹,“还有一点小事要解决一下,赫山的读书人还是太少了。”
  第182章 荷娘
  几天后卢溯回到芦桥镇,脚步踌躇的走到弄眉巷,行至巷子里最里面的一间小院,犹豫良久才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小院里推门走出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她穿着简单朴素,脸上未施粉黛,身形消瘦,眼角微微下耷,长相温婉而无辜,看起来着实不像是骗人感情钱财的娼妓。可她甫一开口便是,“卢相公,你来找我可是凑够了钱?”
  卢溯心中一痛,本来因见到少女而雀跃的心瞬间冷却下来,“我……”
  可能是看出卢溯的脸色有异,少女话锋一转,她拢了拢耳边垂落的碎发,语调中带着江南一代才有的吴侬软语,“卢相公应是刚从 县城回来吧,我只是太过心切相公,毕竟事关我二人的婚事。还请相公进来坐坐,奴家为您张罗几样饭菜。”
  卢溯随她进了小院,因她轻轻柔柔的两句话,心情又由阴转晴。“那就劳烦荷娘了。”
  院子很小,说是小院更像是一条走廊,一面整齐的摆着一行柴火,另一面左邻邻居的矮墙。踮起脚便能看见旁边院里的情景,布局和荷娘家里差不多,也是这么大个小院,这会院里都很安静,可能是在屋子里补觉,傍晚黄昏再出来迎客。
  房门口的位置稍微宽松一些,堆着一小盆脏衣,荷娘刚才可能是在院里洗衣服,这会儿她将脏衣盆往角落里推了推,卢溯眼尖的看见底下似乎压着一件男人穿的长衫。
  他嘴角犯苦,“我就不进去了,咱们就在院里说会儿话吧。”
  荷娘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没一会儿工夫双眼中就泛出了莹莹泪光,声音似悲似叹,“终究是与相公有缘无份吗?”
  只她这副姿态,越是没有说什么逼迫卢溯的话,越是叫他痛苦万分。
  “当日我因父母去世,神思涣散,如坠幽冥。是你收留我,劝我重新振作,再考功名。父母诞我育我,恩重泰山,但你的温言劝勉,令我碎玉复全,亦是再造之恩。”
  卢溯闭上眼睛,大好男儿,竟生生洒出几串泪来,他哽咽着说:“荷娘,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我真的拿不出银子,你当真要嫁给韦员外为妾?”
  荷娘眼睛望向别处,刚才的泪水仿佛只是错觉,她瞬间便能收了回去,连声音都变得冷硬,“卢相公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左右我在你心中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娼妇罢了。你我缘浅,往后便不要相见了。”
  她说的这般绝情,卢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见他惨笑两声,叫住欲转身进屋的荷娘,抹抹脸,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这里面是一百两,你都拿去吧。或是仍不死心要给人做妾,或是自己留着花销,都随你。”
  卢溯退后一步,将手中的银票双手奉上,目光一直注视面前的倩影,亲眼看她转头拿起银票,头也不回的进了屋,才终于彻底心死。
  他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绷的死死的,哭都哭不出来,离开小院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门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好友郑圆,“怎么样?我就说她就是为了钱财才和你往来的吧,这回你可算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到底是我劝你千遍万遍你都不信,还是宋大人说的你才肯信。”
  卢溯好久才说出话来,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沙哑,“我将银票给她了。”
  郑圆家境也一般,同之前的卢溯家差不多,家里全部家当加在一起也没有一百两,闻言差点跳脚,“什么!那可是一百两!你卖了宅子得的银两,竟然全都给她了?”
  卢溯郑重的对郑圆拱手揖礼,“郑兄,我心知你一心为我好,便让我了却这桩无果的姻缘吧,从今之后我要专心读书,以待两年后的乡试。”
  郑圆扶起他身子,“你……唉,如此也罢,只是你可别再回来找荷娘了。”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荷娘听不见脚步声了,才重新出来坐在门槛上浆洗衣裳。
  隔壁院里的房门打开,一位穿着桃粉色棉布衣裳的女子掐腰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荷娘,“你可真是狠心啊,这年头难得有像卢相公那样的痴情人了,嫁给他有什么不好的。”
  荷娘头也不抬的说:“那你怎么不叫他进屋,没准他也能娶你呢。”
  “哼!”隔壁的粉衣女子轻哼一声,一边拿着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一边说:“我要是你这么个岁数遇上……”
  荷娘将手中的衣裳“啪”的一声扔进盆里,“遇上什么?你怎么不说了?前年说要回来娶你的那个童生,不是说要从黑哥手里将你赎出来吗,拿了你两根银簪可曾回来了?”
  被她戳到了痛处,粉衣女子险险扯断了自己几根头发,脸色难看的扭头进屋,临走甩下句,“卢相公也是眼瞎,配个什么女娘小哥儿给他不行,一颗真心非要栽在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身上。”
  今日难得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荷娘重新低下头洗衣,有水滴落在盆里泛起涟漪,她小声喃喃道:“是呢,他这么好,配个什么良家女子不行……”
  ——
  “抵押?那书生管你借钱将房子抵押给官府了?”孟晚拿着宋亭舟公案上的文书问他。
  宋亭舟反而对卢溯真的将银钱给了荷娘没什么太大意外,“算是了却他一桩痴情吧,他如此重情重义,将来起码不会是个唯利是图的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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