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宋亭舟将一颗剥好的蛋递到他唇边,“不要管,你脸色不好,再吃一个蛋。”
  孟晚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拧着眉抗拒道:“吃不下了。”
  宋亭舟两口将他剩下的鸡蛋吃了,没在继续勉强,“那就算了,我给你带了一包果干来,就在包袱里放着,想吃了就上去拿。”
  孟晚笑眯眯的看着他,“好。你过来了,那劳寨的检籍谁来?乔主簿?”
  乔主簿现在已经升到府经历,但孟晚有时还会叫他乔主簿,习惯了。
  “嗯,那劳寨他来,一会儿我去找那柑寨的头人问问寨子里的情况。”宋亭舟收了碗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孟晚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不去,我想到达伦家看看。”
  “那就别着急过去,等雪生回来叫他陪你去。”宋亭舟临出门前交代道。
  枯井离这里不远,宋亭舟走后孟晚踱步过去,井口只有陶十一一人。
  “你雪生哥呢?”
  陶十一指指井口,“他下去瞧了。”
  孟晚走到井边,果真见到雪生在井底下,“雪生你小心点。”
  “我这就上去。”里面传来雪生带着回音的声音。
  井壁都是用石头垒的,凹凸不平,缝隙也大,极其容易攀登。
  雪生身手好,三两下就爬了上来。
  “雪生哥,底下有什么啊?”陶十一好奇的问。
  雪生表情很古怪,他一脚踩上旁边的枯树枝,脚下用力使劲碾压,“下面有个狗洞。”
  “狗洞?”陶十一一脸疑惑,“狗洞在井里?你怎么知道是狗洞不是别的什么洞?”
  雪生低头看向脚底磨蹭下来的秽物,与陶十一无声对望。
  陶十一干呕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你不会踩到狗屎了吧!”
  雪生脸色很臭,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孟晚眼睛盯着枯井窄小的洞口,“那我昨晚看到的东西是狗?”
  孟晚带着雪生、陶十一和韦凯,拿上农勒家准备的纸钱去达伦家里吊唁。
  达伦家门外有颗很大的橘子树,上面的橘子已经被摘的精光。低矮的竹栅栏门上左右各绑了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各挂了两个白灯笼,这是给亡灵引路用的。后天一早出灵也要两个汉子在前面扛着,除此之外还有灵幡。
  院里的灵堂已经布置完毕,灵堂正中央是用杉木做的棺材,没有上色,是浅黄中带着点灰的颜色。
  棺材前放着条木凳,木凳上有座陶制香炉,上插着三根竹骨香。香炉在往前就是火盆,火盆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女娘,一中年一少女。中年女人可能是达伦的妻子,年纪小的则是孟晚昨天看到给农勒递水的,达伦女儿。
  昨天离得远只觉得这个女孩年纪小,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个女孩只是长的瘦弱,实际可能已经有十七八岁了。可她实在太瘦,纤细的手腕只剩一把骨头,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掰断一样。
  她和她阿母不停的往火盆里添纸钱,以保持里面的火不会灭掉,除此之外来吊唁的人拿来的纸钱凑在一起也不算少,烧了几张后都堆在一旁由她们慢慢往火盆里放。
  小小的院子这会儿挤满了人,大多是神情麻木的,安静的,哭声好像是背景音,不与这个真实的世界在同一个层面。
  韦凯手里拿了一叠纸钱走在前头,弯下身子往火盆里填了两张,剩下的仍在一旁的纸篓里。
  逝者家属,达伦的老婆孩子一起双手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说了一段孟晚听不懂的壵语。
  孟晚雪生他们也学着韦凯的动作上前给死者烧了两张纸,便是孟晚是无神论者,对待死者却还是敬畏的,无关鬼神,种种仪式都是亲人对亡者的惦念。
  第210章 达尼妹
  清早的雨水一会儿停一会儿下,昏沉的天空格外映衬达伦的葬礼。阴冷的空气顺着雨丝钻进人身体,让大家不能安静的待立在原地。
  韦凯被叫去临时帮忙,雪生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守护孟晚。孟晚双手合十搓了搓掌心,带来的那丝热量根本不足以让身体暖和起来,他抬起脚步想到背风的地方站一会儿。
  农勒的小儿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递给孟晚一个装满热水的竹筒。孟晚对他微微一笑,抬起竹筒想喝上一口热水暖身,却意外看到小男孩跑动间带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将棺材里的布吹的微微颤起,最终掀起了一个小角后又落下。
  孟晚眼睛猛地瞪大,他刚才竟然看见了死去达伦的半张脸孔,褪去全部血色的皮肤上,泛着青灰色的冷色调,像被抽走生面光泽的褪色宣纸,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一瞬间露出的这半张脸上的眼睛,竟然是睁开的!
  死人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它本身并无半点神采,但配上僵硬的脸和被死亡气息侵染的阴霾,足以将人吓个半死。
  孟晚急促的喘息了一瞬,下意识凑到人比较多的木楼底层边缘,那里有个鸡圈,因为人多天气又冷,鸡都缩进了鸡笼里。
  周围人说的都是壵语,孟晚也听不懂,只是人类发出的语言,让他觉得内心踏实安定,像是远离了灵堂附近死寂般的氛围。
  “你系……外江人?”
  一段极为费力的白话从孟晚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口中传出。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土布衣裳,头上戴着黑色的布帽,看孟晚的眼光中有好、有惊艳,却没有半分恶意。
  孟晚惊奇于那柑寨竟然还有人懂官话,立即回复道:“我是从府城来的,婶婶会说官话?”
  那妇人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扯起一半想到当下是什么场合后又落了下去,她捏起拇指和食指,“一啲啲啦,细个嘅时候同我阿爸去过县城,呢几年就再冇出去过了。”
  孟晚好歹来岭南这么多年,白话还是能听得懂的,“为什么这几年不出去?”
  那妇人听到孟晚的问话,捏起的手指突然僵住了,眼中也浮现出一丝迷茫,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也可能有某个瞬间想过这个问题,但又被杂七杂八的琐事牵绊,继而又抛在脑后。
  “出去……做乜嘢?”
  孟晚看出了几分端倪来,但如今场合不太对,他又和妇人聊起其他事情。本来断断续续的雨水到了晌午也没停,但孟晚却套出了妇人的家底。
  妇人名叫覃娜,没错,她还是覃员外的表妹。
  覃娜是个很温柔纯真的妇人,孟晚发现整个壵寨里的人都持有这种纯真。她们像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活在方寸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起来似乎很美好,可人活着是要多看多学的,把自己关起来久了——会生病。
  孟晚和覃娜聊天的时候旁边有很多人不经意的偷看,大多数人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有个老头却突然插了一句,“你是昨日那个后生的屋里人?”
  小小一个那柑寨竟然就有两个听得懂官话的吗?孟晚颇为惊喜,“昨日我夫君说是有位阿公带他入寨,就是您吧?多谢阿公。”
  “小事小事。”老头摆摆手,头上包裹的黑色布巾多余的半块自然垂落下来,上面竟然还绣着简易花纹。
  “你郎是外面的大官喔?”他扬着朴实的脸问孟晚。
  “是啊。”宋亭舟这次来应该会亲自走上几十个村落,府城官员的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老头点点脑袋,“好,好。”
  孟晚不知道他一连说好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与他过多交谈,灵堂那边就有人过来喊人。
  鸡棚这边过去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人。农勒也从后面走出去,刚才他就站在棚角落,孟晚同覃娜说了半天的话也没看见他。
  壮年们守在灵堂四周,今晚需要他们轮流守灵。与他们不同,老头则直接站在了棺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摇头掐指的推算了起来。
  覃娜主动向孟晚解释,“他系那劳寨嘅道公。”
  孟晚:“道公?”
  覃娜和孟晚说,道公是她们壵寨里唯一一个可以沟通人神的人,是寨子里的智者,地位比寨老还要受人尊敬。壵寨里的丧事喜事都由他主持,甚至还会用草药治病。
  孟晚还真是没想到这个平易近人的老头,竟然是壵寨里这么重要的人。
  达伦葬礼的第二天,除了筹备好灵堂,给亡者穿衣整理仪表抬进棺材等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外,道公还择定了时辰,后天凌晨丑时便可将尸体下葬。
  帮忙的亲友们留下来做饭吃饭,孟晚不好意思蹭饭,便决定离开达伦家出去溜达。路过灵堂的时候达伦的女儿突然叫住他,然后说了一段壵语。发现孟晚眼神迷茫,她似乎意识到孟晚听不懂她的话,肉眼可见的有些着急。
  农勒走了过来,询问达伦女儿几句话后安抚了对方的情绪,但他也不懂官话,没法向孟晚解释达伦女儿想说什么。
  他比划了两下,可能是想让孟晚先回去休息,等翻译韦凯来了后再让对方翻译。可孟晚刚巧新认识了覃娜,便让雪生去厨房把覃娜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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