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油纸伞把门外空旷的走廊占满,天上阴云密布,雨水越下越急。宋亭舟绕着桌案走至罚站了半天的单教授身边,对着左右两侧大大小小的官员自述:“本官出生北地,自幼失怙,由寡母夫郎辛苦供我读书。幼时虽通于文墨,但讷与人情,不谙世事,被同窗坑害几次不中。后来殿试之时侥幸考中二甲第二,却又因得罪朝廷命官被外放至赫山。”
  他站定到单教授身边,“你当我待如何?”
  二甲第二本该留任盛京,却被外放到赫山那等穷山恶水的地方,单教授一个同进士,那点子怀才不遇的境遇与宋亭舟想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单教授垂下头颅,呐呐的说道:“下官不知。”
  宋亭舟面无表情,他已经不称本官,字字用我,“我并不如何,苦读做官是为了改换门庭不假,可为官之道首要便是忠君爱国、造福百姓。你日日借酒浇愁,将府学管制的乱七八糟,可是已经忘了读书为官之本?”
  单教授羞愧到双手遮面,声音颤抖的回道:“下……下官不敢忘。”
  宋亭舟站在堂内巡视一圈,双眸扫过所有堂内的官员们,沉声说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不可能在西梧府一辈子,若是不能将整个府衙肃清,把西梧府旗下大大小小的城镇、县城一一改头换面,我枉读圣贤书,更愧对身上这身官服!”
  所有人听到他这番话都是心头一热,纷纷走下自己位置,对着宋亭舟深鞠一躬,“谨遵大人教诲,愿效犬马之劳!”
  外面雷声滚滚,声声都砸在单教授的心上,犹如擂鼓,震得他耳朵都似失了聪,嗡嗡作响,许久之后他才跪伏在地上,颤声说:“谨遵大人教诲,愿效犬马之劳!”
  感动是真的感动,第二天真被宋亭舟当骡子一样使唤的时候也是真的麻木。
  载着一众府学教员的马车踏上前往黑叶县的道路,车厢里的乔兴源熟练的靠在马车上,眼睛一闭,嘴巴里就开始振振有词起来。
  单教授今日收拾的整整齐齐,连胡须都学着宋亭舟的样子给剃了个一干二净。他好奇的询问起乔兴源,“乔经历,你这是在做什么?”
  乔兴源睁开眼睛颇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我在背风仝寨的地志和小传。”
  单教授被看的莫名其妙,“地志?小传?背这些有什么用?”
  乔兴源叹了口气,“我顺路和你一起去黑叶县,虽然办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有些话,你提前知道也好。”
  单教授正襟危坐,“什么话?乔经历但说无妨。”
  乔经历满脸沧桑,“大人要我去风仝寨检籍,重新为所有瑶族人登记造册。还要在当地勘察一月,观察当地族人有没有什么生活困难,邻里矛盾,要一一打探清楚,回去呈禀给他。”
  听上去很复杂,单教授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乔经历辛苦了。”
  “不辛苦,习惯了。”乔经历笑了笑,拍了拍单教授的肩膀,“接下来你才是辛苦,记得去县学探访巡查的时候,一定要多多记录,回程的时候挑重点背诵下来,大人会一一抽查。”
  单教授懵了,“一一抽查?”他这次受命,要巡查四县所有县学不说,大人还要他连乡镇的私塾也挨个去走访一遍,一一抽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把所有寻访内容都了熟于胸?
  不光他,连他带来的四个训导都打了个寒颤。
  宋大人——果然恐怖如斯。
  第243章 诋毁
  “余管事,这批货是胡老板从赫山县送过来的,要送到珍罐坊的果子。”
  “果子不易存放,你先去对着单子验货,没问题就立即叫人送去珍罐坊。”
  “好嘞,我这就去!”
  “余管事,我这还有郝老板的二十车货,都是从珍罐坊拿的,要卖到临安府去。”
  “临安府?咱们西梧的路才修出去多少,驿站中途相隔的也远,要送去临安府的话,需要找那拓他们亲自押送,运费也要多加一成。”
  “郝老板说同意加一成运费,但下一段路的署名要加上他们郝家。”
  “不愧是生意人,这点小便宜也要占,答应他,加加加。”
  余彦东在驿站里忙的脚不沾地,冷不丁看到那拓在外面树荫下,正拿着个本子笨拙的练官话。
  “你这么闲能不能过来帮帮我?”余彦东酸溜溜的说。
  那拓把本子一收,用拗口的禹国话说:“东家说我们各管各的,而且一会儿我要往钦州跑一趟货,是大人亲自交代的。后面在装货,很快我就要带人走了。”
  余彦东眉头一皱,临安府这趟他本来还想让那拓送,既然那拓没空,也只有等后天雷保回来了。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余彦东对着他挥了挥手。
  那拓临走前好心提醒他一句,“刚才我去珍罐坊,又看到徽州府来的那小子了。”
  余彦东瞬间面目狰狞,“什么!那个混蛋又去找霜哥儿了!”他袖子一撸,扔给底下管事一句,“你先看着,我出城一会儿就回来。”
  驿站挨着城门口,出了城再往外走就是珍罐坊,余彦东踏马飞奔,回到熟悉的工坊也没人拦他,反而笑呵呵的打招呼。
  “小余又来了啊!”
  “唐管事在分拣区那边和人说话。”
  余彦东气势冲冲的往珍罐坊里走,果真见到一个面白无须,长相秀气的男子正和唐妗霜聊些什么。
  那男的还还笑的一脸奸诈——起码在余彦东看起来要多奸有多奸!
  “霜哥儿。”余彦东硬生生的挤出一个笑脸凑过去,“没在忙啊?不忙怎么不去看我?”后面这句有些小心翼翼。
  唐妗霜避嫌似的从他身边退了一步,“我去看你做什么!”
  说完有些尴尬,还歉意的对对面的男人笑笑。
  余彦东见唐妗霜对他和那男子不同的态度,心里的酸的冒泡,“徐文君,你生意还没做完吗?为什么还不回徽州府去。”
  徐文君表面上看着文文静静,但是一张嘴就是三连暴击,“余管事这话问的好奇怪,我是过来与珍罐坊做生意,碍到余管事什么事了呢?余管事三天两头的过来插两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妗霜的夫婿呢?可巧我刚问了妗霜,他说和你只是普通朋友,是吧妗霜?”
  “妗霜,妗霜,妗霜是你能叫的!!!”余彦东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就给这个阴阳人一个过肩摔。
  唐妗霜拦住他,“好了!驿站现在那么忙,你还有心思过来胡闹,还不赶紧回去。”
  余彦东被他骂了一通,气势汹汹的来,蔫蔫巴巴的离开,连骑马都没有来时有力气扬鞭了。
  “呵,余管事当真年轻,性子活泼。”徐文君笑道。
  唐妗霜客气疏远的说:“让徐公子见笑了,只是他年纪小,涉世未深不大禁逗,下次还请徐公子口下留情。”
  徐文君挑眉,这是护着了?
  “在珍罐坊已经麻烦了唐管事数日,我也已经见识了贵工坊的底蕴,便代表徽州府徐家与坊里签下三年的果珍罐订单,但只要荔枝的。”
  唐妗霜陪这位徽州府来的公子,一连在珍罐坊参观几日,终于拿下这笔大单,心中自然喜不自胜,“徐公子放心,我们珍罐坊定不失所望。”
  从珍罐坊出来,徐文君的车夫小厮候在工坊外面,车里两个丫鬟见主家出来忙过来迎他,“公子,快上车歇歇。您也是的,随便派个管事过来不就行了,岭南天气这么热,这一路咱们糟了多少罪啊!”
  “就是,这什么珍罐坊连个东家都不露面,就派了个管事作陪,还是个没嫁人的哥儿,也不知道打什么歪主意,真是上不了台面,依奴才看还不如让他们换人来!”
  两个丫鬟都是伶牙俐齿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他。
  徐文君做为主人,反倒插不上下人的话,他坐上马车,外头的烈日也融不化他眼底的寒意,但与之相反的是他嘴边温和的笑,“听闻珍罐坊的东家也是个哥儿,可能是惺惺相惜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上更是不屑,不光说些闲言碎语辱骂唐妗霜,连带着也说了几句珍罐坊东家的闲话。
  唐妗霜拿了两瓶包装后的果珍罐,悄无声息的站在马车一侧。赶车的车夫既不甩鞭赶马,又不提醒车内的主人,像是没看见唐妗霜一样在原地停留一会儿,直到车里的丫鬟住了嘴,疑惑他为何不赶车后,才慢悠悠的驱马。
  曾经泥泞的经历不是假的,唐妗霜被人恶意揣测也不是不会生气,但他更觉得这件事透着莫名的怪异感。
  “东家明鉴,这个徐公子是个聪明人,且刚和工坊签了三年的文契,我实在不懂他刻意让家中奴仆这般羞辱我的目的。”唐妗霜拿着新签好的文契来到宋家,在孟晚书房百思不得其解。
  孟晚的桌案很大,他今日没出门,此刻正在伏案画画。说是画画也不对,那画中还透着字,像是更古老的甲骨文。画的上方标注着唐妗霜从未见过的符号,下面则是正常的文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