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他带着雀哥儿往前走了几步,用杨家人也能听得到的音量继续说道:“宋氏族规第六页是否写明了,若是族中有外嫁的女娘小哥儿因夫君离世后受婆家排挤、夫家好赌成性惨遭遗弃、长期遭受夫家殴打伤重者,若欲和离,族中须主动介入相助?”
  那本不薄不厚的族规是宋亭舟与孟晚合力修订,其中条例孟晚倒背如流。
  如今宋家的读书人多了,就是没有个个都考上功名,随便谁家的孩子都能认得不少字。族长将那本族规研究了个遍,孟晚一说他便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条。
  族规新行,大家其实不可能立即信服,但有宋亭舟这个大官顶着,敬畏却还是有的。
  族长沉吟片刻,“既然这样,那就和离,写下和离书让杨家和雀哥儿各自按了手印,等秋收衙门来人了,和田税一并递交上去。”
  “和……离?”雀哥儿愣了,这是一条他没想过的路,他真的能干干净净地从杨家走出来吗?
  宋家族人议论纷纷。
  “和离?和离不行,和离了雀哥儿归谁家管?他爹娘不说,哥嫂都不能容他。”
  “咱们宋家只有守寡,哪儿有和离这么一说,叫人笑掉大牙。”
  “不成不成,雀哥儿要是和离了,往后族里其他女娘小哥儿还怎么嫁人啊?”
  “雀哥儿,你不能和离啊!”雀哥儿爹娘不知道一直在哪里偷听没有露面,这回听到族长说要雀哥儿和离,这会儿跑了出来。
  宋治大姑再没有纠缠雨哥儿那个劲儿头,雀哥儿到底是她儿子,这会儿她眼眶通红抱着雀哥儿哭,口口声声说出的话却是让他回到虎狼窝去。
  雀哥儿本来见到爹娘,脸上还有一丝触动,听了他们的话后却面色麻木,“那天你们为什么不带我走?”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当时又惊又怕,满脸是血的时候他没哭,这会儿面对爹娘他却哭得声嘶力竭,“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走后杨春又动了手,还拿了刀,要不是我跑出来,这会儿早就死在杨家了!你们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宋治大姑抱着他哭,“我苦命的儿啊,雀哥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一句正经话也说不出来,既不说要接雀哥儿回家,也不说许他和离。
  雀哥儿爹恨声说道:“你就是死在杨家,也不许和离!”
  “叫什么叫,你说了又不算。”孟晚翻了个白眼,“前两天族规没好好听吗?族中无父无母的孤儿,与和离无家可归的小哥儿女娘,都可以在善堂安置。”
  雀哥儿听后难以置信地抹抹眼睛,但想到他身上穿的衣裳还是苇莺的,料子比他自己的不知道软和多少倍,便停下动作用手胡乱揉了一下,“族规?善堂?我真的可以去善堂吗?”
  孟晚对他说:“怎么不能?你好手好脚的,可先在善堂安置下来,只许你休整一年,一年后你就得靠自己养活自己。”
  宋治大姑哭道:“他一个小哥儿,没钱没地的,往后自己要怎么养活自己啊!再找一个也只是年纪大的鳏夫肯要了。”
  孟晚看她就烦,对其他族人说:“宋家是什么家族,他们杨家又是什么玩意?雀哥儿爹娘这对成事不足的东西,这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当着杨家人的面,孟晚豪气地问了一句,“咱们宋家的哥儿女娘现在愁嫁吗?十里八乡又有谁家敢笑话咱们?”
  宋氏一族的人腰杆子都挺直了,咧着大嘴说:“镇上地主老爷都要把咱们村里的路给夯平了,咱们村的秀才童生都要娶镇上县城的小姐,女娘小哥儿都不着急嫁人,嫁人也不嫁杨家这样的人家。”
  大家都一脸鄙夷。
  没人看到雀哥儿被打成这样还能无动于衷的,只要雀哥儿和离,涉及不到他们的利益,所有人都愿意做一个心疼晚辈的好心人。
  不是讽刺,人心如此。
  族长站在杨家村村长面前,一句话定下了今天这场闹剧的结尾,“雀哥儿是宋家人,不是让别人随便就能糟蹋的,哪怕杨家是他夫家,也不能!”
  第354章 坟冢
  泉水镇内各个大大小小的村落,不管曾经如何,当下都以三泉村为首,宋家这边的族长一发话,那头杨家村的村长就不吭声了,只有杨春还在叫嚣。
  “和离?做你的春秋白日梦!”
  “婚书还在我们杨家,只要我不死,你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
  他鼻子被蚩羽打得剧痛,这会儿被袖子捂着还在渗血,说出的话并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如骨附蛆的阴狠感,仿佛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但蚩羽佯装要挥拳揍他,他又害怕地躲在别人身后,将欺软怕硬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想交婚书是吧?”孟晚叫人,“松山,套车,咱们带着雀哥儿去县城报官去,就说有人行凶未遂,谷阳县新来的知县正好和我们家还有点交情,我去问问能把姓杨的判上几年。”
  没人怀疑孟晚说的真假,十里八乡都知道宋亭舟的官坐得顶大,天天都能见到皇帝老爷。具体多大说不上来,反正比知县大多了。
  杨家村的村长从装死状态恢复过来,劝了一句,“杨春,你和雀哥儿既然过不下去了,好好说和离就是了,非要闹到官府去,别怪叔没提醒你,到时候我们可不陪你去县城打官司。”
  主要雀哥儿现在有人护着,明摆着去了衙门也不可能赢。
  杨春爹娘听出村长话中的意思,忙拉着儿子,“二郎,和离就和离了,咱家不差钱,你长得又比旁人俊,还能找不着个媳妇儿?这雀哥儿长得又不出彩,配不上你。”
  杨春就是不甘心,他死盯着雀哥儿不放,恨不得生生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他休了雀哥儿也就罢了,两相和离他往后的面子往哪儿搁?
  宋氏一族的族长叫了个青壮,“去族学找何夫子帮着写一封和离书来。”
  “杨春!”杨家村村长示意他回家取婚书回来。
  杨春不动换,他大哥按着他回家去找婚书,雀哥儿公婆怕儿子犯浑再给扯了,也忙着要跟上去。
  “等等。”
  孟晚叫住他们,“雀哥儿在我家养伤,药钱和诊费共耗了三百一十文,这伤是你儿子打的,合该你们杨家出。”
  幸好杨春先被他大哥走在前面,这会儿他爹娘表情憋屈,杨家村这点人在三泉村完全没有宋家人有气场,再加上畏惧官威,自觉委屈地道:“出,我们这就回家取钱去。”
  事情闹到现在,许多杨家村的人已经后悔来了,除了杨春家的亲戚,剩下的人和村长说了一声就回村去了。
  宋家人想留就留,想走就回家去,大热的天大家各自找个树荫待着,雀哥儿还没养好伤,被常金花拉去屋子里歇着,他爹娘犹犹豫豫地跟了进去,没一会儿又灰头土脸的出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雀哥儿爹临走前对着窗户骂了一句,“从小就是个犟种,你非要和离,也不许住到家里去。”
  雀哥儿在屋里喊了句,“你们非要逼死我,我就算饿得啃树皮、乞讨,也不会上你家的门!”
  院里的人面面相觑,“这雀哥儿是真拧,自己亲爹娘还能断亲咋的?”
  “大哥大嫂,来吃瓜,大热的天,我家夫郎叫我们送出来给大家解解渴”枝繁枝茂端着两盘子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到院里的石桌上给宋家族人们吃。
  “这……晚哥儿也太客气了,我们也没干啥。”虽然也有人家种瓜,但也是少数,这年头只要是吃的就是好的,自家还抠抠搜搜,没谁有那么大方给别人家吃。
  枝茂放下盘子,“我们家夫郎说了,今天雀哥儿的事多亏了大家帮忙,雀哥儿是要一辈子记得大家恩情的,族人就该守望相助,今天是雀哥儿出事大家来帮忙,往后别家有个什么大事小事,同样指望着族长和大家做主。”
  刚才说雀哥儿闲话的人心中一凛,纷纷住了嘴,虽然嘴上不说,但都想到若是自己家孩子往后出了这种事,别人难免也会说上几句风凉话,难听的话就一点也说不出口了。
  过了一会儿村头何夫子先到了,他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要当场给雀哥儿杨春写和离书,写完还先拿给孟晚过目了一眼,“孟夫郎,你看可行否?”
  孟晚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客气道:“夫子写得很详细,将他二人和离的前因后果都写得明明白白,真是多谢了。”
  何夫子对他很是恭敬,“应该的,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孟夫郎只管吩咐。”
  婚书写好,雀哥儿是不识字的,但孟晚以防万一,还是让他捏着笔,照样画葫芦地将自己名字生写了上去,又按了手印。
  过了一会儿,杨家人驾了牛车赶过来,想必也是怕吃官司,想将事情赶紧了结,这才着急过来。
  杨春目不识丁,杨家村的村长扶着他的手在和离书上写了名字、按了印泥,把婚书交给宋氏族长保管,只等秋后再递交给衙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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