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他课业不好,被新来的三个小孩笑话也没当回事,但阿砚心眼小,最喜欢的是别人夸他俊,私以为他是全国最聪明、可爱、乖巧、伶俐的小孩,猛然听到那三个小孩说他说话口音怪异难听,简直像是天塌了一般,一进家门就憋不住哭了。
  孟晚:“……”
  就这儿?
  “人家说你口音难听,你就跑回家哭?没反击?”他难以置信自己生了个这么窝囊的儿子。
  阿砚坐到榻上自己解开扣子换外袍,磕磕巴巴地说:“我……我骂他们是扑街仔。”
  “扑哧”一声,方锦容第一个笑出声,然后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砚恼羞成怒,“怎么啦!”
  他从小在赫山县出生,在岭南长大,长到六岁才随亲人到盛京来。按理说家里人都说的是禹国官话,他北方话和南方话都会。
  但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岭南,接触的人说的都是岭南话,所以有些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套用岭南方言,家里人都习惯了,也没人因为这点小事纠正他。
  孟晚叫方锦容带通儿到里间榻上坐,阿砚贱兮兮地挨着孟晚。“阿爹,他们欺负我。”
  “那你想怎么办?”孟晚垂眸问他。
  通儿最讲义气,攥着小拳头道:“明天我去揍他们一顿!”
  阿砚眼睛一亮,赞同地点点头。
  孟晚冷笑出声,“然后郑先生责罚你们一顿,人家家里人再上门找我,要我管教好自己孩子,你们被逼着向那三人道歉,脸面全失,还让对方看了笑话。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阿砚和通儿齐齐摇头。
  方锦容道:“不然我让葛全去套麻袋打?”
  孟晚扶额,“葛大哥去打一群小孩?往后他二人闯了祸,受了气,都要回家去找咱们吗?”
  “那倒也是。”方锦容赞同,葛全在江湖上遇事多了,葛老头又不靠谱,都是他自己闯荡出来的。
  阿砚又要撇嘴,“那要怎么办嘛。”
  “和别人硬碰硬的是蠢货,你的气性和自尊与性命比起来一文不值,你和他们打起来,人家把你打死了会拍手叫好,你把人打死了又会闹得轰轰烈烈,以命抵命。若是不轻不重地给人挠挠痒痒就觉得自己赢了?那更是可笑的想法。”
  虽然通儿会武,阿砚也算学了点皮毛,但世事无常,会武被人算计死得多了。孟晚刻意将事情往严重了说,就是想让两个孩子看清一件小事背后的一切可能。
  孟晚问两个孩子,“是打他一顿过过瘾爽,还是想办法,让他们三人惧怕你们,看见你们就想退避三舍叫大哥爽?”
  通儿:“打他们一顿爽!”
  他说完就被方锦容弹了个脑瓜嘣。
  阿砚听孟晚说完就呆住了,他脑子里突然浮现起和孟晚在瑶寨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寨子里住了几天,突然就有好多好多的人听他阿爹的指挥,还把最大的寨子都包围了起来。
  当时他太小了,对很多事情都没什么印象,唯独记得孟晚站在众人中央,被人簇拥的样子。
  “让他们怕我们,叫我大哥?”一股酥麻刚从脚底直窜到阿砚头顶,他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阿砚双目一亮,“我知道了阿爹!”
  孟晚也不知道他又知道了什么,总归他能自己解决最好,总比哭着回来找爹强。
  “明早我要去顾家一趟,若是顺利,出来就去你家找你。”
  孟晚送方锦容通儿和在前院借住的葛老头出门,方锦容要接了两人回家去。
  他们刚才在正院说话的时候外面飘了雪,雪里头还夹着雨丝,落在人身上濡湿一片,孟晚叫人给拿了伞,目送三人乘车离开,也没立即返回,而是站在门亭里等着宋亭舟。
  马蹄声由远到近,宋亭舟骑马回来,一眼便见到了门亭下的静立如竹的孟晚。
  大门两侧挂了灯笼,却不及孟晚手中提着的竹骨纱罩提灯明亮。
  “怎么在这里等我?冷不冷?”宋亭舟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下人,脚步急促地走到孟晚身边牵着他。
  孟晚拍了拍他肩上还没融化的雪花,“不冷,你怎的也没穿件蓑衣回来?”
  宋亭舟撑起伞同他往正院走,“不碍事,今日休息好了?”
  “嗐,别提了,等回屋和你说。”
  第359章 做客
  晚饭的时候阿砚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吃了十个大蒸饺,撑得走不动路,被朱砂朱颜扶着回了西院。今晚通儿不陪着他睡,常金花也不在,家里怪冷清的。
  孟晚等宋亭舟吃完饭后才跟他提起今日入宫的事。
  “皇后娘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加上咱们和秦艽的交情,明早我必要去趟顾家。”
  屋子里生了炭火,孟晚洗漱好后把外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冽的风夹杂着雨雪,拼命往温暖干燥的屋子里钻。
  宋亭舟往他身上披了件厚重的外衣,“量力而行,若是办不成也无人会怪罪你。”如今他有底气和孟晚说这样的话,也有本事让他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我知道的,闲着也是闲着,等从顾家出来,我去找锦容玩。淑慎嫂子快生了,还要去看看他,可惜阿寻不在,不然更踏实一些。”
  孟晚拉他上了炕,把炕桌推到一侧,和宋亭舟依偎在一起说话。
  “昭远请了城里有名的稳婆上门,应该是无碍。等过些天我休沐,陪你和阿砚去沐泉庄泡汤池。”
  “我跟你说,阿砚今天可哭惨了……”
  外面天地清寒,碎玉敲窗,室内炙炭暖烛,真情人,心心相印。
  一夜的风雪将沉积了一天的乌云吹散,然而第二日的气候骤降,寒气裹着地上残留的雨雪往人骨头缝里钻。
  孟晚穿上嵌着毛领的青色棉袍,踏着鹿皮小靴,登上了顾家的门。
  马车停靠在顾家大门一侧,蚩羽跳下车辕前去叫门。
  “我家夫郎昨日递了拜帖,今日特来登门。”
  顾家看门的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厮,顾大学士作为清流文官,明年春闱将至,往日想必近来有不少人上门求见。
  小厮见蚩羽一身看不出料子的灰黑色衣裳,还当他是穿不起棉衣的穷鬼。
  “你家夫郎是谁家的?”小厮不耐烦地问了句。
  蚩羽扭身指向身后的马车,“顺天府尹宋大人的夫郎孟氏。”
  小厮尚未听完蚩羽说完话,就一眼先看到停在门前一侧的马车,上头车厢的门帘和窗帘都是用得织锦棉布,马鞍都是描银的。
  后一听清蚩羽的口中的话,立即变了脸,“哎哟,原来是孟夫郎啊!家里主子早就交代过了,孟夫郎一来就要立即请到正院里去。我家夫人早已等候多时,还请小哥儿将贵夫郎请下来。”
  无论几次,蚩羽还是惊叹盛京人人拿手的变脸速度,他跑回马车前,“夫郎,可以进去了。”
  孟晚自行从马车上跳下来,狂放的姿态惊到了顾家的看门小厮,他心道:怪不得都说宋大人夫郎是乡野小哥儿,行事也忒不讲究了。
  蚩羽见他盯了孟晚一会儿都没挪开眼睛,为孟晚引路的时候经过那小厮,借机狠狠撞了对方一下。
  蚩羽浑身上下只有头发丝儿是软的,那小厮被他这么一撞险些吐血,疼得视线模糊,却还是只能强颜欢笑,心虚地猜测是蚩羽看出了他方才的念头。
  进了顾家大门后,前院自有其他仆从为孟晚引路,一行人穿过游廊,走到三进院的正院里却没停下。
  领路的侍女解释道:“孟夫郎还请随奴婢到后头的荣安堂去,那是我家老夫人的住所,夫人正在老夫人处。”
  孟晚客气地说:“应该的,我初次登门,理当先去给顾老夫人问好。”
  顾夫人当日在正旦宴上得罪过孟晚,这是怕他旧事重提,拿顾老夫人的辈分压一压孟晚的气性。
  毕竟新皇登基后,任谁都知道宋亭舟和秦艽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秦艽这个国舅就不用说了,宋亭舟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他虽然依旧是三品顺天府尹,可隔三岔五就被陛下召入宫内商议要事,内阁那些个老臣几乎都成了摆设,顾大人这个大学士在宋亭舟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顾夫人再后悔当时没有交好孟晚也晚了,如今万万不能再得罪人。
  荣安堂是个户型方正的小院,只有常金花住处的一半大小。当然,也是因为常金花嫌弃院子憋屈,没将她住处单独围起来,连着后花园一起,自然宽敞。况且孟晚家的宅子规格很高,比寻常京官的宅子大上许多。
  堂屋外厚重的帘子被掀开,孟晚微垂了下头走进去,一扇水墨绢面屏风隔开了内堂、外堂屋,内堂屋里有人轻声细语说话的声音,听着人还不少。
  领路的丫鬟等孟晚和蚩羽都进了门,忙放下帘子往里走,口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老夫人、夫人、是孟夫郎上门了。”
  里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又有丫鬟自屏风后出来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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