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可惜黑衣人人数众多,哪怕分出几个去解决牛车上的人,依旧还有一半的人对李大人紧追不舍。
  这会儿那头领没了戏弄的心,一心要拿下李大人,厚背刀用力一挥,已然砍中了李大人所骑马匹的后腿。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将李大人狠狠掀翻出去。他在湿滑的泥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沾满了泥浆,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未等他爬起,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大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却伸向胸口,他就是死,死前也要将东西给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惊鸿般从官道旁的芦苇荡中疾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竟在雨幕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那黑影手中握着两根细软的柳条,手腕轻转,柳条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妙的弧线,精准挥向剑指李大人的黑衣人。
  “啊!”伴随着黑衣人吃痛的低呼,他手中的长刀竟脱了手,“哐当”一声落了地。
  拿着柳条的人功夫想来极高,手无寸刃竟也能与这群黑衣人周旋,不到十招就已将人尽数击败。眼见再打下去不光拿不到李大人手中的东西,没准命都要留下了,黑衣人只好不甘地低吼一声:“撤!”
  黑衣人迅速退走,李大人没想到命悬一线竟然还有生机,忙将被抽出一半的册簿又塞回怀里,再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辆看似普通的牛车,此刻竟稳稳停在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赶车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车辕旁,蓑衣斗笠下,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而车棚里的麻衣小哥儿也已掀开了雨布,怀中赫然抱着那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身边站了一个形似汉子的哥儿,眼神警惕,隐隐将小哥儿护在身后。方才那几个扑向牛车的黑衣人,此刻竟已悄无声息地倒在路边。
  小哥儿面露担忧地小跑过来,“大人,您没事吧?”
  李大人劫后余生,甚至想仰天大笑,但是不行,他看出这些人是一伙的,而且武功高强,忙拉拢道:“多谢诸位侠士相助,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手中有极其要命的东西,关乎苏州百姓,所以才被恶人盯上欲灭我之口。几位武艺高强,李某厚颜相求,能否请侠士们护送我前往应天府,事后定有重谢!”
  小哥儿犹豫地看着身侧的男人,“夫君,这……”
  文官就是会说话,把他们高高地架了起来,若是一般的热血江湖人,没准就答应了。
  赶车的汉子沉吟片刻,“既然是行侠仗义,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若要带着大人同去应天府,只怕目标太大,下次仍会遭人围堵。”
  救了李大人的高手也附和了一句,“那群黑衣人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下次若是人数太多,我们也难以抵挡。”
  李大人也能想到这一点,他知道那群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咬咬牙,别无他法,一狠心将怀里用油纸包裹的文册拿了出来,“既然如此,劳烦诸位将东西送去应天府,我自己想办法先躲一阵子。”
  小哥儿接过油纸包,当着李大人的面一层层揭开。
  李大人眼皮一跳,“小哥儿不成,这是要交给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密文,万万不可擅自打开。”
  那小哥儿东西到手后就换了一副面孔,置若罔闻的把油纸全部撕开,当即看了前面几页,然后啪的一声将其合上收入怀中,淡淡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他身边的汉子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苏州知府李修文?你可知罪。”
  第401章 设局
  雨水没有停歇,五人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上,孟晚提前包了个僻静的小院。
  蚩羽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枝繁顶着伞出来开门,见孟晚头上顶着宋亭舟的箬笠,身上都有些潮气了,忙将伞撑在他的头顶,“夫郎,你怎么出去的时候没撑把伞呢?”
  孟晚先一步踏进门里,后面乌泱泱一群人,大部分都进了隔壁院子。
  李修文心惊胆战地跟着人进了院子,被蚩羽提溜着后脖颈带到了其中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提了一桶水来给李修文,“李大人,干净衣裳放在椅子上了,你自己擦洗擦洗吧。”
  那人说得不太在意,但李修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一系列的险中求生,再遇本该在扬州的宋亭舟,他脑子一刻也没闲下来过,擦洗过后换完干净衣裳,人已经极度疲惫不堪,合衣歪在榻上,竟然睡了过去。
  孟晚他们在官路上蹲守了大半天,因为下着雨,也没带吃的,早就饿了。可身上潮乎乎的实在难受,便先和宋亭舟进屋洗澡换衣裳,洗完澡后忙叫枝繁枝茂摆饭,和葛全两口子一起吃饭。
  孟晚吃完了就开始摆弄从李修文手里骗到的东西。
  方锦容扒了口米饭问:“是什么?”
  孟晚翻看手中的文册,煞有其事地说:“两个坏蛋是怎么炼成的。”
  方锦容被逗笑了,“什么啊?”
  孟晚可没开玩笑,他指着册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迹道:“苏州织染局的织造太监姚敬,与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合谋,要将名下田产庄子,用广子顺指挥使的权力,挂靠为军户余田。”
  上面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来苏州之前,早就将苏州明面上的那些官员姓名给摸透了。上头一口一个司公,除了苏州织染局的制造太监还有谁?
  又涉及到苏州军田,那就是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喽。
  禹国各地卫所名下都有屯田,分官田和余田,官田不可买卖,乃是朝廷将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田,以及没收的前朝勋贵的田地和地方闲置的田地,按照每军授田五十亩的标准划归给卫所,以此实现屯垦自给,减轻国家军饷负担。
  军户余田则是卫所军户在额定屯田之外的田产,也是朝廷允许的,虽然要受律法限制,但并不用经过知府衙门中的户房,上级吩咐好,由卫所内部的管屯书吏便可进行篡改。
  宋亭舟还没来得及看文册中的内容,闻言眉头一紧,“内臣不可私置田产、与民争利,宦官名下有田乃属违制,一旦查实会被抄没,重重责罚。”
  孟晚将册子放到宋亭舟手边,“何止会重罚,姚敬挂的这些田产庄子加在一起都快三千亩了,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宋亭舟大致翻看了两眼,他在岭南和盛京经手的田亩簿册众多,很快看出来这本文册的出路,“这是管屯书吏抄录正册前用的草稿。”
  “用完就杀。看来撰写正册的管屯书吏已经被灭口了?”孟晚重新捏住筷子给宋亭舟夹了块鸭肉,示意他先吃饭要紧。
  葛全听他们夫夫说话只觉得头大,“用到我的时候直说就好,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就别拿到饭桌上了。”
  孟晚憋不住笑了两声,“葛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的错。”
  众人安静下来吃饭,那头被当场抓包的李修文也睡不安稳,短暂眯了片刻,醒来食不知味的填了填肚子后,发现门外无人看守,倒也没想在宋亭舟眼皮子底下逃跑。
  主动走到了孟晚他们吃饭的屋子外,廊下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打湿了他新换的衣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宋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宋亭舟端着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吧。”
  葛全已经拉着方锦容走了,正门敞开,李修文进来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与他方才所在的清冷小屋截然不同。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向饭桌旁神态冷冽的男人时,更是被对方如山岳屹立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来,“宋大人明鉴,下官是为了护住罪证才以假册拖延时间,并非有意惊扰大人。”
  李修文先将方才被人追杀时,把假册扔给孟晚和宋亭舟,引得他们也被刺客盯上的事解释一遍。
  孟晚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根炭笔,在一本书册上写写画画起来,口中漫不经心道:“若当时真的只是两个路过的普通人,这会儿只怕尸体都快凉了吧?李大人好狠的心肠啊。”
  李修文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忙辩解道:“下官……下官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那些刺客身手狠辣,下官自知不敌,若不将他们引开,这罪证落入他们手中就糟了。”
  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别人死,就是他亡,还用选择吗?能用别人拖一阵是一阵。
  宋亭舟放下手中的汤碗,给了他一个正脸,“什么罪证?”
  他一开口,压迫感比孟晚又何止强了数倍,李修文心里明明知道那本账册并没有标注姓甚名谁,口中已经打算好的话涌上喉咙就是不敢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让自己磕磕绊绊地说话,“回大人,是苏州卫所里的管屯书吏,做了假账。”
  他这话说出口就暗道糟糕,自己是昏了头不成,若只是一个小吏,怎么会要他堂堂知府以命护送?这话糊弄傻子可以,糊弄威名远扬的宋亭舟,只怕立即就会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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