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结结实实砸在裴褚脸颊上,清脆的闷响在空荡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裴褚本就虚浮不稳的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他下意识松开按在腹部的手去撑身边的桌子,牵扯到伤口的刹那,鲜血瞬间浸湿了内里的纱布,疼得他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就那样维持着偏头的姿势,静了几秒。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裴正僵在原地,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发红发麻。
  当看清裴褚唇角那抹刺目血色,以及他腹部布料下缓缓晕开的深色血迹时。
  裴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所有暴怒的气焰刹那间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
  “……”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夜未眠的眼睛红得吓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也砸在裴褚的心口。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裴褚慢慢转回头,左侧脸颊已经浮起清晰的红痕,苍白的肤色衬得那抹红愈发刺眼。
  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目光落在裴正颤抖的拳头上,声音轻得发哑,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无奈的疼:
  “打疼了吧,气消了没有?”裴褚目光落在他脸颊上就快要愈合的伤口,微微蹙眉,“脸上的伤口怎么没有处理?”
  裴正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紧握的拳垂在身侧,却在发抖。
  裴褚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裴正突然发出了声音,打断他。
  “你别告诉我,你这副模样是因为我!”
  他声音又冷又哑,带着整夜宿醉的干涩,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讥讽。
  眼底的泪早已僵在眼眶,剩下彻骨的失望。
  裴褚动作一顿,苍白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受伤,解释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他淡然地扯出一抹笑,呼吸粗重:“当然不是。”
  在裴正用那样冰凉猜忌的眼神看着他时,撑着受伤的身体赶来见他的执念,瞬间都泄了气。
  裴褚微微直起身,任由腹部的伤口持续渗血,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再没了方才的温柔,只有疏离的冷漠:
  “我受伤,是因为仇家太多,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裴正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难听,“盘山公路上撞我的车是谁安排的?我的行程是谁透露的?不是你裴褚,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现在跟我说,是你仇家太多?”
  “裴褚,你说的仇家包括我对吧。”
  他每一个字都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猜不透这场局,恨自己刚才那一拳砸下去,竟砸得如此理所应当。
  裴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伤口撕裂的剧痛一阵阵往上涌,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不能说。
  他只能冷着声,把人往远推:“你现在是安全的,不用想太多。”
  裴正双眼猩红,热泪挂在眼角,重重落下一个字:“好。”
  他抬手抹过眼眶中还未来得及滑落的泪,留下最后一句话:
  “爷爷问起,我会实话实说,以后我们是仇人。”
  身后的包厢门合上,裴褚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第39章没资格
  腹部的伤口本就在剧痛,此刻连心口都跟着绞着疼,疼得他指尖发颤,却只能死死按捺着。
  半晌,他喉间艰难地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极轻发哑的气音。
  “……好。”
  下一秒,裴褚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踉跄着靠在桌沿,一直压抑的低喘终于破口而出。
  鲜血还在从腰腹不断渗出,浸透大衣,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他缓缓抬手,抚上被裴正打过的那半边脸,指腹轻轻蹭过刺痛的嘴角,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破碎,全是苦。
  离开望江楼,裴正回到酒店,把自己锁进房间,手机关机,闷头躺上床,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落地窗外霓虹灯模糊地亮着,房间里没开灯,暗得像被世界遗忘。
  裴正睁着眼躺在床上,宿醉后的头痛一阵阵抽着,心口那处却比头更疼,空落落的,又沉得发闷。
  白天那点硬撑出来的狠劲,在睡梦里褪得干干净净。
  清醒过来的第一秒,浮现在他脑子里的,不是“仇人”那两个字,而是裴褚苍白的脸、渗血的腰腹、还有那句轻得像雾的——
  “打疼了吧,气消了没有?”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好一阵,他才冷静下来。
  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开机。
  开机的嗡鸣轻轻震了一下掌心。
  屏幕亮起,紧接着是连续弹出的数十条未接电话,都是老宅打过来的。
  裴正点击其中一条,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管家声音又急又慌:“小少爷!您可算回电话了!”
  裴正眉头微蹙,起身下床:“出什么事了?”
  “老爷子……老爷子知道昨晚盘山公路的事了!”管家语速快得发颤,“大少爷把消息捅到了老爷子面前,添油加醋说您差点出事,车子都撞废了!老爷子当场急怒攻心,晕过去了,您手机关机,我们又联系不上您。”
  “大伯!?”裴正动作一顿,满脸惊愕,他抓过外套穿上,开门出去,语速极快,“爷爷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现在马上回去。”
  “老爷子还在昏迷,您回程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您快回来吧。”
  “知道了。”裴正挂断电话,给助理打了一通电话,让他尽快收拾好东西回国。
  裴正洗漱完毕,助理也来了,两人拉上行李,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
  中途裴正收到了王锦辉发来的审核回执。
  赶到老宅,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一进去,屋内坐满了亲戚,为首的就是他的大伯——裴冥。
  灯光惨白,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裴正身上,神色各异。
  裴冥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一身深色西装,面容沉肃,看向裴正的眼中,藏着一丝得意。
  裴冥率先开口,做足了“长辈做派”:“小正回来了。你爷爷还在楼上房间躺着,医生说再受一点刺激,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裴正脚步一顿,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
  一屋子亲戚窃窃私语,字句都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昨晚发生的事,是裴褚压着消息,最后还是裴冥告诉老爷子的……”
  “裴褚那孩子心思太深,这么大的事瞒着,安的什么心?”
  “要不是裴冥,老爷子到死都不知道最疼的孙子差点没命!”
  裴正咬着牙,看向裴冥,声音紧绷:“大伯,你就是这么颠倒黑白的!?难道不是你告诉爷爷,才导致爷爷着急昏迷?”
  裴冥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拔高了几分:颠倒黑白?小正,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伯!我这是为了你,为了裴家啊!”
  “盘山公路上那么凶险,你差点丢了性命,裴褚却把所有消息压得死死的,监控清干净,现场处理完,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老爷子说!他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我告诉老爷子,是想让老爷子替你做主,是想让裴褚给你一个交代!谁能想到老爷子身子扛不住,我也是一片好心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都微微泛红,一屋子本就看热闹的亲戚顿时纷纷附和,对着裴正指指点点,言语间全是对裴冥的维护,对裴褚的指责。
  今晚在场的人无一人是站在裴褚那边的,没人替裴褚说话。
  更没有他为自己说话。
  “小正啊,你大伯也是一片苦心,你可不能被人蒙蔽了!说到底,他才是你亲大伯。”
  “裴褚那孩子手段太狠,这么大的事都敢瞒,心思深着呢!”
  “要不是你大伯,你这次出事,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议论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裴正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心底那点直觉偏偏在疯狂叫嚣——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裴褚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人就算把命赔进去,也绝不会拿爷爷的身体做筹码。
  “够了!”裴正大喝出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亲戚,“爷爷就是有事,也轮不到你们说半句话。”
  他视线定在裴冥身上,语气深冷:“尤其是你,哪怕我真死了,这个位置轮得到裴褚,你也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裴冥的脸色瞬间铁青,被裴正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其他亲戚也是不敢再说半个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