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了吧。”宁辞青淡淡道,“所以今天又借咱姐的口,叫我们分开。”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了楼层。
  宁辞青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平稳,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夏叶初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句“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继续哪样?
  是继续形影不离地工作?
  是继续当默契的师兄弟?
  还是……
  一股说不清是懊恼、是无力还是更深茫然的情绪,从夏叶初的心底涌了上来。
  实验室里的人得知拆分实验室的消息,略略意外,倒也不至于很惊讶。
  有人私下轻声议论两句,也无非是“以后两边跑数据怕是要多费些功夫”、“宁博士那边新方向听说很有潜力”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到底是大机构的实验室,人事变动、项目调整本是常态,惊讶过后,便也各自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夏叶初留在原处的核心实验室,继续深耕既定的主要路径;宁辞青则带着一部分人员和设备,迁入了楼层另一侧新划拨的衍生平台实验室。两间实验室之间,隔着一整条长长的走廊和若干其他功能区,若非刻意,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夏叶初仍在自己熟悉的旧地,周遭仪器与陈设大多未变,可空气里却像是少了些什么。
  忙碌是真切的,一项项实验推进,数据不断积累,成就感亦有之,只是这成就感里,似乎掺杂了一丝独自吞咽的涩味。
  偶尔,他需要穿过走廊,路过新实验室大门。
  门通常是紧闭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忙碌晃动的模糊人影,偶尔有团队成员进出,也是步履匆匆。他从未推门进去过,也不知里面是何光景。
  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像两颗被分置的齿轮,各自咬合着属于自己的零件,高效,有序,却再无交集。必要的协作通过冰冷的邮件与格式化的工作简报完成,连电话都极少。
  曾经的形影不离、心照不宣,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这样的分室而处,夏叶初渐渐觉出不对。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实验照做,数据照收,因为难关已过,现在进度甚至比从前还要快些。只是偶尔伸手去取移液器会无端怔一怔,就像等着有另一只手先一步将调校好的器具递来。
  午餐独自在食堂角落用,对着盘中菜肴,又想起宁辞青总能将他不爱的青椒挑得一根不剩,而他也能偶尔从宁辞青盘中取用几颗对方不喜的佐料。
  夜里回到公寓,推开门,一室漆黑静寂。灯要他亲手按亮,冰箱里也只有冰冷的矿泉水。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宁辞青早已无声无息融入他每一个日常的节拍里。如今他抽身而去,不是少了一个搭档那样简单。
  夏叶初开始频频走神。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心思却飘到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门后。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新实验室可还顺手?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这边?
  内部通讯系统里宁辞青头像,他一日总要点开数次。并无公事需要联络,只是看着,仿佛那样便能离得近些。
  经过那扇门时,脚步总不由自主放慢,却又在有人进出时,仓促移开视线,装作只是单纯的路过。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像春日雨后的藤,悄无声息便缠满了心头。
  他有些恼自己,更有些惘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辞青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自己又是何时,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他情不自禁地去搜索宁辞青的身影,他的痕迹。
  他便开始疑心宁辞青是在刻意避着他。否则怎么解释,明明在同一层楼,共享着中央走廊、茶水间甚至洗手间,除非事先约好的项目会议,竟总也碰不上面?
  从前形影不离,如今却像隔着有意而为之的时差。他早晨踏入实验室,隔壁那扇门早已紧闭;他过了午夜才收拾离开,隔壁的灯光却早已熄灭多时,只余门缝下一线黑暗。
  午餐时段,他刻意调整去食堂的时间,想着或许能“偶遇”。可巡视一圈,总不见宁辞青的踪影。问起才知宁辞青团队近来习惯将餐点叫到新实验室里,边吃边讨论进度。
  连使用公共的大型设备,时间也完美错开。系统预约记录显示,宁辞青那边总选在他团队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时段。
  一次,他在走廊尽头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要拐进安全通道,下意识加快脚步跟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却空荡荡,只有脚步声在下方迅速远去。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心头焦灼慢慢凉了下来,化作一种更沉滞的闷。
  下次见面,是在夏叶笙主持的月度项目联席会上。
  夏叶初踏入会议室时,宁辞青已到了。他没坐在从前惯常的、紧挨着夏叶初的位置,而是独立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夏叶笙见人到齐,便简洁开场,随即让双方负责人汇报进展。
  宁辞青率先起身,走到前方的投影幕旁。他今日穿了件合身的浅灰衬衫,衬得人愈发清挺。
  夏叶初坐在对面,不得不抬头看他。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以完全面对面的角度,如此仔细地打量宁辞青。
  灯光自顶上落下,照着宁辞青俊秀的眉眼,神色却沉静疏淡,与夏叶初记忆中那个目光时刻追随自己的师弟,已然重叠不上。
  汇报完毕,宁辞青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与对面的夏叶初有短暂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会议室里任何一位与会同仁,礼貌但毫无多余温度。
  夏叶初握着笔,指尖猝然发紧。
  他看着对面那人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边的师弟,是一个成熟的、专业的、甚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吸引力的男士。
  他的沉静里蕴含着力量,他的温和底下藏着棱角,如今温和尽收,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正视的气场。
  会议还在继续,夏叶初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这个明明长久在他身边的大男孩,突然退场得干干净净,又以一种他全然陌生、却又无法否认其魅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会议内容如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对面那个沉静而耀眼的存在牢牢攫住。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夏叶初仍坐在原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面。宁辞青拿起西装外套,起身随着人流朝门口走去,没有朝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原本,夏叶初是存了心思的。他想借着这次难得的碰面,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住,问个清楚,问他是不是真的在躲着自己。
  而现在,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这种冲动。
  就在夏叶初发呆的时候,夏叶笙叫住他了:“工作还顺利吗?”
  夏叶初回过神,语气尽量如常:“还不错,进展都在预期内。”
  夏叶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我本也不想催你。但该问的还得问。最近,见过何晏山没有?”
  夏叶初会意,家族联姻,利益捆绑,表面的关系维系亦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想起上次和何晏山吃饭的情形,仍觉消化不良,但在夏叶笙眼神的催逼下,还是答道:“我周末有空,先试试约他。如果他不答应,我也无法。”
  夏叶笙听了,只淡淡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初重新转回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桌和对面那张早已无人的座椅。
  周末约何晏山……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通电话或信息发出后,可能面临的漫长等待,或是对方公事公办的简短回复。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而更深处,另一种模糊的念头自然浮起:比起去经营那段冰冷而吃力的“婚约关系”,他似乎更宁愿将时间耗费在弄清楚宁辞青为何变得如此遥远这件事上。
  只是这念头太不合时宜,也太危险。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它压回心底那片愈发混乱的迷雾中去。
  夏叶初去了安全通道内的楼梯间,给何晏山打电话。
  出乎意料,电话几乎在响铃第二声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让夏叶初微怔了一下。
  然而,听筒里一片寂静。何晏山似乎从不屑于,或是不习惯,在通话中率先开口。以往,总是夏叶初在短暂的空白后,主动打破僵局,说明来意。
  这一次,或许是心神仍未从会议中的怔忡里完全抽离,又或许是心底那点消极与倦怠作祟,夏叶初竟也一时没有出声。
  短暂的沉默在电波中流淌,仿佛能听见信号微弱的电流声。
  就在夏叶初迟滞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开口时,听筒那头,却传来了何晏山低沉平稳的声音:“是夏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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