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问闻昭,“闻总,咱们先去几层?”
  “十九吧,”闻昭说,“王旭昌和祁总大老远过来,先看看咱们核心业务部门。”
  陈屿刷了卡,几人便上了十九楼,电梯门一开,昭阳科技现代感十足的形象墙映入眼帘,稍往里一拐,便是明亮又宽敞的办公区。
  “哇,装修不错嘛。”王旭昌真心称赞。
  昭阳的装修风格简约又富有科技感,用了很多玻璃与银色金属元素,办公桌呈半环形,工位间距很远,由高盆绿植隔开。
  “年初才装修的,”陈屿给两人介绍,“今年六月才搬来,之前一直在老工业园那边。”
  他正说着,走在后边的闻昭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眼,面露为难,王旭昌善解人意地说,“您先接电话。”
  闻昭说了声“失陪”,交代陈屿先带着好好转转,便拿着手机走远了。
  闻昭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几分钟,回来时听说陈屿带着人去待客室了,便径直朝那边去。
  “闻总。”助理正泡了茶准备送进去,见闻昭回来,打了个招呼,稍稍侧身,让他先进。
  “什么茶?”闻昭原本要进门的脚步一顿。
  “普洱,”助理不明所以,公司接待客户都是这个茶,他看着闻昭表情,犹豫着问,“两位客人不喝普洱?”
  闻昭往门内方向看了眼,低声吩咐,“李总办公室有盒茉莉龙井,换那个。”
  “好的。”助理并不多问,点了下头,端着茶托离开了。
  闻昭轻轻敲门进待客室,陈屿正陪王旭昌和祁宁聊着,见他进来,几人停下话抬头看过来。
  “不好意思,”闻昭入座,脸上歉意明显,“临时有点事,电话里说不明白,多耽误了会儿。”
  “您有事儿忙就行,本来就够打扰您了,”王旭昌说,“刚陈助都带我们转过了。”
  “都转过了?十八楼的人工智能馆去了吗?”闻昭突然问起。
  “没,”陈屿正要解释原因,远远对上闻昭的视线,话锋一转,“我带两位下楼看看?”
  “待会儿也行,”闻昭说着,看向祁宁,“刚看你在车上补觉,是不是累了?”
  “那王总,您是先喝茶歇会儿还是这会儿想去?”陈屿反应迅速地接过话。
  他抬手腕看了眼时间,一副恍然的神情,继续加码,“哟,这会儿正好交互组在下边测试呢,现在过去还能第一批体验。”
  王旭昌眼珠一转就看出两人意思,他不介意卖闻昭个面子,“我还真想去体验体验。”
  他起身,用话按住了想跟着来的祁宁,“祁总,那你先跟闻总叙叙旧,我先跟陈助去看看。”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待客室,转眼间室内只剩闻昭和祁宁两人。
  自打祁宁回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片刻沉默后,闻昭起身换座,绕到祁宁身边重新坐下,恰好此时助理进来送茶,有人活动,倒也不显得他换座的动作突兀。
  助理放下茶托,正要给祁宁倒茶,闻昭拦了下,“我们自己来,你去忙吧。”
  助理应了声,关门出去了。
  闻昭端过茶壶,给祁宁倒了杯热茶,“不是跟你说了降温吗?怎么还穿那么单薄。”
  深市靠南,即便降温也不会低于零下,五六度的天气比不上平城冷,但因为沿海,一到冬季,空气中总有厚重湿冷的水气。
  祁宁穿了件中厚的灰色西装外套,偏休闲的款式,头发也没上次那么造型严肃,额前留了些碎发,看起来比上次日常很多。
  这让闻昭勉强找回些他以前的样子。
  “出门就坐车了,”祁宁说,“不冷。”
  他没有提闻昭借给他的那件大衣,闻昭也没有问,只是彼此都不确定是出于某种难得的默契,还是当事人忘了。
  闻昭将斟满热茶的茶碗推过去,“公司没有别的,你先尝尝,不习惯就不喝了。”
  龙井香气很足,淡绿色的茶汤表面飘着几片白茉莉,碗面袅袅冒着热气,爱茶的人一见就知道品相不凡。
  不过对面这人小孩子舌头,一点苦气都尝不了,喝茶对他像受刑。
  祁宁倒没表现出抗拒,抬手端茶碗,闻昭又低声提醒,“小心烫。”
  祁宁轻声道了句谢,刚倒满茶水,杯壁确实有些烫,他端不起来,便又放回桌上。
  陶瓷杯底和大理石桌面轻轻碰撞,就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响动了。
  其实此刻的沉默很合时宜,但闻昭不能忍受跟祁宁之间没话可说,也不想看到祁宁因为单独相处而无所适从。
  “昨天给你发消息回得那么快,”他找了个话题,“是我吵醒你了,还是那会儿还没睡?”
  “还没睡。”祁宁说。
  他话少得可怜,也没想着礼尚往来问闻昭一句“怎么你也熬到那么晚”,沉默的样子就好像是对阔别多年的前男友是否失眠全无兴趣。
  他这样和当年那个眼睛追着闻昭跑,口无遮拦问东问西的人没有半点相似,闻昭好不容易借由他浅色外套和柔软头发找回的熟悉感又渐渐消散。
  不过他并没气馁,兀自继续着话题,“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跟王哥在外喝酒来着。”
  “去了哪家店?”闻昭尽量表现得很感兴趣。
  “忘了叫什么了,”与闻昭的兴趣相反,祁宁反应很淡,回答也一板一眼,“好像是在科技路那边。”
  “连你都没印象,看来是新店了,”闻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平城这几年确实变化挺多的,那天我回去,很多地儿都快不认得了。”
  他给祁宁留足了话口,祁宁可以问他“是不是这几年都没回去过,所以那么陌生”,也可以用合作的借口邀请他“以后不忙了随时去转转。”
  但祁宁没有反馈给他任何他想要看到的表情。
  他视线始终微微垂着,“嗯”了一声便不再接话,仿佛茶碗里那几片随汤晃荡的茉莉是远比闻昭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谈话一度进行不下去,结合社交准则,闻昭知道,应该换个可能会引起祁宁兴趣的话题。
  不过他虽这样想,却还是没能沉住气,嘴背叛了脑子,又自顾自将这个话题聊了下去,只是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你变得也挺多的。”
  祁宁这次终于不再是毫无反应,他看起来怔了怔,但应该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还好吧。”
  他给了个模糊的回答,是说他变得不多,还是虽然变得多但还可以接受,闻昭不知道。
  他只是想着那个连祁宁都陌生的店,又忍不住试探,“这几年回来的不多?”
  祁宁心中盘算了下自己这些年回来的次数,觉得确实不多,诚实道,“嗯,不多。”
  “总不回来,姥姥姥爷会想你吧,”闻昭轻轻揶揄了下,语气尽量自然,“郝阿姨不念叨你吗?”
  祁宁原本不算紧绷的坐姿突然僵了下,闻昭以为自己说错什么,没等去想,突然听见祁宁说,“姥爷前年走了,脑溢血,没抢救回来。”
  闻昭自刚才起一直挂在脸上的那股假笑猛地一滞。
  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足有十几秒,都没能发出声音,半晌才勉强说,“怎么......”
  “没受什么罪。”祁宁抢在他前头开口,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大概是不想要再提起伤心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用明显回避的动作单方面终止了对话,“都过去了。”
  规避疼痛的记忆是人之常情,闻昭应该对此表示理解,但他却突然有种发怒的冲动。
  这冲动急切又清晰,一部分源于姥爷去世而他不得而知的伤心,另一部分,源自某种安全感彻底落空的惶恐。
  像是一脚踩进无底的深坑。
  他们分开得不算体面,即便联系方式没有互相删除,但也都心知肚明,号码早就在各自转身的那一刻就都默契地更换了。
  闻昭也曾在某次醉酒后失态地验证过,那串熟悉到闭着眼睛都拨不错的号码确实不是祁宁在用了。
  只是他们之间牵扯同样很多,祁宁想要重新联系闻昭,最多不会问超过三个人就能问到他的新号码。
  但姥爷去世,闻昭没有收到通知。
  闻昭自然知道,以他们的关系,不被通知才是合适。
  他冷静地明白这一切,只是仍觉得心脏钝痛到难以忽视,很久才终于找回动作。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微烫的茶水从喉咙顺到胃里,温度的注入让他紧绷发冷的后背得到聊胜于无的抚慰。
  李礼这盒茶叶不太商务,花香味过重,茉莉将龙井的味道压得很多,即便如此,闻昭最开始也笃定这不会是祁宁喜欢的味道。
  但他现在不是很确定了。
  他将杯子放下,又占用了几秒钟珍贵的独处时间梳理情绪,才勉强开口,却也只能艰难又简短地说,“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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