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闻昭配合着医生将脚搭到矮凳上,这才顾得上跟后进来的一屋子人打招呼,“祁总。”
  问候完祁安,又礼貌地对两位老人点头笑笑,祁宁看见,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儿地介绍,“我姥姥姥爷。”
  两位老人身份自然一目了然,只是以他们两家,以他们两人的关系,私人称呼总归不大合适。
  祁宁的姥爷看出来,主动说,“听闻总说你跟祁宁差不多大,要是不介意,就跟着祁宁叫吧。”
  老爷子开了口,闻昭便喊,“姥爷姥姥好。”
  说完,又诚恳道,“大热的天,还劳两位跑一趟,就一点碰伤,真没什么大碍……嘶。”
  他的大度没表现够两秒,大夫拿镊子掀开了他裹在指甲上的医用棉,乍然一疼,没忍住闷哼一声。
  刚才流血不少,微干的血渍已经粘住棉丝和伤口,轻轻一扯又带出血,瞬间湿了半个棉球。
  没了遮挡,众人这才看出他伤得不轻。
  一行人神情纷纷变了,老太太轻呼一声“这么严重”,就连开始还幸灾乐祸的闻海诚都有些紧张,忍不住凑到跟前。
  没一个人说话,一屋人默契地等着大夫检查,祁安眼风朝祁宁一扫,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显而易见,对祁宁的处置将和闻昭的诊查结果直接相关。
  祁宁自知闯祸不敢对视,只垂头丧气地等她发难。
  正心虚着,突然听见闻昭说,“祁宁也不是故意的,已经好好道过歉了。”
  祁宁闻言抬头,刚才还因闯祸谨小慎微,此刻见闻昭帮他说话,竟然眼睛一亮,抿出个得意洋洋的笑来。
  他一笑,原本就在气头上的祁安怒火更盛了,不过当着外人,她忍住了没发作,只道,“先看看大夫怎么说。”
  大夫仔细检查了闻昭的伤,帮他做了简单处理后,跟众人宣布,“骨头没事儿,就是指甲得脱落重新长了。”
  听说骨头没事,众人稍稍松气,只是到底伤得不算轻,闻海诚凑得最近,问,“这指甲看着还连着这么多,全都要脱掉吗?”
  大夫站起身,摘掉手套,“甲床已经分离了,看着还连着,其实已经挤空了,现在不掉,过几天也得掉。”
  见个个儿那么严肃,又宽慰道,“不会一直疼,有个把礼拜就没感觉了。”
  说完又嘱咐闻昭,“这俩月小心用脚,别再磕碰了。”
  “要养那么久。”闻昭皱了下眉。
  似是知道他想什么,闻海诚问医生,“这段时间要想进山去徒步,肯定不行了吧?”
  大夫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还徒步,先能走路了再说吧。”
  闻昭父子俩默契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祁宁压伤闻昭的脚,竟然是他那位“留守父亲”因祸得福。
  “啊,那既然这样”,闻海诚装出一副恰到好处的遗憾,跟闻昭说,“那就在平城好好养伤,顺便陪陪爸爸吧。”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灵光乍现,眼睛亮了起来。
  不同于惯会伪装的闻海诚,祁宁不会掩饰情绪,态度几乎称得上兴高采烈,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闻昭,那你暑假就都在平城啦?”
  见他脸上没有一点愧疚,祁安不由地更是火大。
  她不知道自己这丢人现眼的弟弟又作什么妖,奈何还当着外人,只压着嗓子低声训斥,“还笑,你给我好好道歉。”
  祁宁眉毛一皱,两次三番被大姐当众驳面子,不免也不高兴起来,“说了已经道过歉了,闻昭都已经原谅我了。”
  “闻昭不跟你计较是闻昭大度,”祁安说,“你以为这事儿就结了?谁教你的道歉这么敷衍?”
  祁宁被训得一撇嘴,扭头要看姥姥姥爷。
  祁安话也不必说,眼神轻轻一扫,就阻断了祁宁的外援。
  两位老人不想触怒正在气头上的孙女,立刻识相地表示自己没有准备维护,只有闻海诚作为受害者家属,大度地表示差不多就行了。
  这会儿祁安和闻海诚其实并没有多少私交,面子上再怎么过得去,也是基于合作关系,其实彼此个性都还没摸清。
  祁宁作为企二代中“扶不上墙”的那类,较少接触姐姐的工作,自然也不知道闻海诚的独子早在还读中学时就被带进了圈子。
  在平城做算力和人工智能,哪怕祁家再有根基,也挡不住数擎智算一家独大,就是这次合作,祁安也始终低闻海诚一头。
  闻昭好心来看病人却在这里受伤,凭闻海诚对他的看重,现在不表现出什么,也难保不会在合作中给祁安使几个不大不小的绊子。
  祁安这么年轻能在闻海诚这类人前立住脚,习惯了走一想十,她不了解闻海诚,自然因为弟弟压伤闻昭的脚一件小事想到合作大事。
  只是还在思索如何更好应对时,她那一分钟都不肯让她好过的弟弟又不知死活地开口,“闻昭,你暑假是不是就留在平城了?”
  祁安冷冷扫他一眼,想告诫他最好闭嘴降低存在感又实在忍无可忍,“所以闻昭留在哪里过暑假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话出口的时候,祁安并没想到,这句话赶话的对幼弟的指责会成为造成往后混乱场面的开关,这曾让她无数次感到后悔。
  只是当下的她只想自己这碍眼的弟弟赶紧闭嘴,于是又强调,“别在这烦人,没话说就给我回房反省去!”
  祁宁嘴一瞥,跟闻昭对上视线。
  闻昭处在话题中心,但祁安训斥祁宁严格意义上属于家事,他顶多劝解两句,不便一直插话,见祁宁看过来,无奈地挑了下眉。
  仿佛在说,“可不是我见死不救。”
  祁宁没忍住,蓦地又是一笑,“哎,闻昭。”
  没人看见他跟闻昭间的小动作,他一开口,大人们只当他终于扛不住要道歉了。
  场面随之一静,个个面容严肃地准备听一听他怎么说,毕竟祁宁从小到大闯祸无数,还真没主动服过几次软。
  闻昭倒是没像其他人一样期待他会乖乖道歉,他反而有种十分精准的直觉——
  他不妙地预感,肯老老实实按照大人们的预想做事,绝不会是祁宁能做出的动作。
  祁宁也果然没令他失望。
  他确实没道歉。
  满屋子大人排着队等着训他,祁宁充耳不闻,只得意又嚣张地跟祁安说,“谁说跟我没关系。”
  闻昭神色一动,预料到什么。
  下一秒,祁宁仰着那张漂亮的脸,当着一众家长不知死活地宣布,“我正准备追求闻昭。”
  ......
  所有人静下来。
  所有人下不来台。
  下一秒,除了闻家父子,所有人一齐行动!
  像是某种诡异又默契的朝拜仪式,祁家在场的人分成方向不同的两拨,一拨慌张冲向祁安,一拨快速冲向祁宁。
  祁安彻底顾不上维持外人在场的风度,只知道行使长姐如母的权威,两步过去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劈头盖脸就往祁宁身上砸。
  “你要死啊!”她边砸边骂,“祁宁!是不是要死!你能不能让人松心一会儿?”
  祁宁被砸得生疼,偏偏坐在轮椅上躲又躲不开,只来得及护着头脸大声呼救,“姥姥姥爷救我!”
  姥姥姥爷再唱不下去红白脸,急火火地抬手阻拦,“先记着吧!人还残着呐!你等他好了再打啊!”
  郝阿姨和医生也手忙脚乱地去拦,“小安!小安!你别下那么死的手!他前几天才流了鼻血,毛细血管都还没长好呐!”
  “打死了拉倒!都让你们给惯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蛋玩意儿!”祁安气得脸都红了,回头一瞪,“我看谁还敢拦!”
  祁安在家里有绝对的话语权,说一便不会有二,被她一瞪,众人顿时噤声。
  一时间,还真没人再去拦。
  眼看着又一枕头又要劈头盖脸砸祁宁脑袋上,闻昭眼疾手快,一手拽着祁宁的轮椅扶手将人拉到身边,一手托住重重落下来的抱枕。
  “祁总,”闻昭以全场最有立场的身份劝说,“消消气吧。”
  祁宁抬起死死关着的眼皮,第一眼,就看到一只修长劲瘦,骨节分明的手挡在自己脸前。
  闻昭的手稳稳地托着抱枕,指尖陷进棉花里,手背因为用力,血管交纵凸起,完美地像是雕塑教室里的艺术品。
  祁安被拦住,郝阿姨等人终于又找到机会再劝,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她耳边嗡嗡作响,无奈答应不再动手才堪堪暂停。
  她强扯出个笑,“闻总,闻昭,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祁安不是冲动的人,再是被祁宁气得不轻也有分寸,做这一出与其说是教训弟弟,倒不如说是做给闻家父子看。
  人在她这受了伤,总不能人家说不追究她就什么都不做了。
  闻昭从她手里拿过抱枕,远远地放回沙发上,“不会,没有。”
  趁着祁安疲惫地抬手揉按额头,闻昭垂下眼,跟仰脸看着他的祁宁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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