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祁宁不大好意思地将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墙出来的。”
  “怎么又瘦了?”闻昭伸手去摸他瘦得没几两肉的脸。
  “减肥呢。”
  闻昭抬着视线,安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在他们对视间默契地流转,这默契并不缠绵,在一对被迫承担一切的年轻恋人之间只显得悲哀。
  昨天祁宁在兰苑被关了一夜,直到天将破晓才等到人。
  祁安挥退了外人,一家人沉默地坐在晨光漫溢的早晨里,她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印象中,他们一家人很少有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和时刻。
  祁宁以为自己见到她会愤怒到控制不住情绪,但真正见到人,只是麻木平静,失望攒到顶,反倒没有那种伤心到心脏都在绞痛的感觉。
  “祁宁,现在不是我反对你跟闻昭的事了。”祁安说。
  事到如今,承认自己的无能令她很难堪,“牵扯到两个家庭,我说了不算了,闻家不会接受你。”
  祁宁肩背僵直,浑身发冷,硬着嘴皮子,“我不在乎。”
  “我在乎,”祁安只能将话揉碎了解释,“闻海诚出来了,梁婧妍现在生死不知,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不管怎么说,梁婧妍是他老婆,公账私账一块算,你跟闻昭关系再怎么好,他也不会看这份面子。”
  这事是不是她本意都由她而起,闻海诚前脚结束审查,祁安后脚就被主管单位约谈,又听说梁婧妍自杀,她没法不担心。
  商场上闻海诚要怎么报复她奉陪,现在牵扯到家人,谁也保不齐闻海诚会不会伺机报复拉上祁宁。
  “所以把我关起来,是怕你的报应遭到我身上吗?”祁宁事后回忆,自己当时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太没用,这些天发生的事他束手无策,所以只能用最恶毒的话去攻击造成这一切的人连带着诅咒自己,“祁安,你也会害怕吗?”
  “你害得别人爹破产,妈自杀,害的别人家宅不宁,也害怕有一天一推门,看见我血糊流烂地躺在你八万一平的地毯上吗......”
  “......闭嘴!”祁安不叫他再说下去,明明只是祁宁故意往她心窝子里戳的气话,她却像是怕急了,“你给我闭嘴!”
  祁宁看到祁安皱眉,心中有密密麻麻的隐痛在发作,缓了几秒才起身逼到她跟前,“让我去找闻昭。”
  祁家父母个子都高,两姐弟身高也不差,祁宁这几年窜得快,个子已经超出祁安大半头。
  祁安抬头看着弟弟,莫名想到父母去世那年,年幼的祁宁没了母亲睡不着觉,那么小一只,不哭不闹,只懂紧紧抱着她。
  那年她十九岁,和祁宁一样的年纪。
  父母乍然离世,留下两岁的弟弟,一对年迈的老人,一摊子没人打理的家业,给一个十九岁,原本应该无忧无虑到老的少女。
  她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也不是一直这样不择手段。
  她也有过爱人,情到浓时也跟人定过终身,可是她不只有爱人,她肩上是一大家子。
  父母的两家科技公司她不去抢就会落到别人手里,姥姥姥爷不能护她们一辈子,弟弟的生活要有保障,家里得有个顶梁柱。
  要在外面说的上话,就不能太弱。
  她跟男友分手,毅然决然回国,一头扎进她没涉足过的世界,承担起原本不该在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重任。
  她伸出手跟人交握的动作不够自然,讨好的话说得青涩,一次次求合作,一次次被拒绝,全凭着一股子拼到头破血流也要站稳脚跟的念头在撑。
  她撑到抢回爸妈的公司,撑到行业里有祁安的名字,撑到公司上市,撑到弟弟成人,撑到姥姥姥爷晚年有保障,就是她十九岁后全部的人生。
  她过早地成熟,所以希望弟弟永远单纯,她给他最好的生活,给他全部的爱,以为做到了最好,但忽略了太单纯的人会看不上自己的手段。
  她样样精通,唯独不知道该怎么跟十九岁的孩子和解,所以只能告诉他,“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爱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又要说我年轻,经验少,判断不够是吗?”祁宁没叫她继续说下去,“那又怎么呢?我就是没见识,就是觉得闻昭好,就是觉得他比什么都重要。”
  祁宁在家里跟祁安大放厥词,说得爱好像能战胜一切,他离开兰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闻昭身边,却在与闻昭对视的瞬间变得不太确定。
  半下午阳光平移,从墙角慢慢挪过来,斜斜的一个方块折叠在地上,光亮得耀眼,似乎那个盛大的夏天残骸全部蛰伏在这一间小小的病房。
  光块将两人框在一起,祁宁后背晒得发烫,他问闻昭,“是我们不够相爱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们的感情是可以随便牺牲的东西?”
  他自己也不确定“每个人”里包不包含闻昭,他只是很久违地问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要多爱才算足够呢?”
  有很膨胀庞然的荒凉感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像浓雾,兜头将两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罩住。
  像两只无辜的蝴蝶,意外卷入其他翅膀震动引起的龙卷风里,然后被迫为不属于自己的错误承担后果。
  在所有人都认为两人的感情只是两家关系的附属品,关系破裂就可以牺牲的情况下,他们要多爱才足够抵御这一切呢?
  闻昭仔细思索,得不出答案,便很诚实地告诉祁宁,“不知道,但我没法再多爱一点了。”
  第62章 龙卷风*(2)
  闻昭的姥姥姥爷在梁婧妍事故发生后的一周后抵达平城。
  生死之事不能瞒,闻家的事和网上针对梁婧妍的言论一夜之间全传进二老的耳朵,连带着祁宁也以一个极不受欢迎的身份进入闻昭外祖家的视线。
  梁婧妍状况还不算稳定,醒的时候很少,所以针对女儿的审判只能往后延,针对祁宁的,他当天就知道了。
  这一家人都体面,谁也不愿出面为难一个孩子,最后通知竟然是下到了祁安那里,她们要她“看好自己的弟弟。”
  自那天到医院后,祁宁就一直没有回家。
  梁婧妍和闻昭病房不在一个楼层,闻昭去看望母亲时,祁宁很有自知之明地留在病房等,但他的存在对梁家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碍眼。
  祁家的司机到医院来接他时,他其实有种松了口气的解脱感。
  他年纪真的太小,面皮薄,强撑着留在医院,看似“没脸没皮”地纠缠,其实一生中全部的拘谨难堪加起来都比不过这三天。
  司机接他走时,闻昭将他抱在怀里,跟他说,“等问题解决的差不多,我去接你。”
  他第二次讲这个词了。
  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算是差不多,祁宁仍旧不知道,他只是对这次的分开格外恐惧。
  闻昭是想过放弃的人。
  他说会相信闻昭,在每个人面前也都是这样表现,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强调——
  想过放弃的人,大概率会在某个强压时刻真的选择放弃。
  他对未来没有确定感,所以只能一遍遍追问,“你会跟我分开吗?”
  “不会,”闻昭一遍遍地向他保证,“我不会跟你分开。”
  平城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的秋天结束在十月末的一场雨里,几天前还坚挺的黄叶似乎一夜之间都落遍,阳光也只在正午大度,其余时间变得脆冷难忍。
  上次从医院回来后,祁安没再让祁宁住回兰苑,他被安置到祁安自己常住的庄园别墅里。
  不像兰苑那般精致低调,这边房子奢靡豪华,祁安购入的又是楼王,一幢副楼的面积就平方上千,更不提花园和开放空间。
  祁宁骨头懒,嫌弃庄园在半山上,又腻歪地方太大转起来累脚,往年只在寒暑假时肯来玩几天。
  三位长辈也被接了来,只祁安自己很少出现。
  祁宁猜不出是闻海诚的手段让她疲于应付,还是她只嘴上说得厉害,其实根本不敢来面对他。
  从医院离开一周后,祁宁终于接到闻昭打来的电话。
  自闻家出事后,闻昭和他父母的信息就在网上暴露得几乎透明,为免干扰,闻昭的私人号暂时停用,这还是出事以来两人第一次通话。
  “是你的新号码吗?”祁宁问。
  “助理的电话,”闻昭说,“新号码还没办,等过段时间再去。”
  祁宁乖巧地“嗯”一声,问闻昭身体恢复情况,又问阿姨怎么样。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轻微伤,我妈情况也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住一段时间院,”闻昭一一答了,问祁宁,“有没有好好吃饭?”
  祁宁动了动唇,喉咙像被塞了一把杂草,粗粝地哽着,声音发不出来。
  “你来看看。”好半天,祁宁说。
  他试探地不遮不掩,这次换闻昭喉头梗住。
  祁宁在这边仍住三楼,从窗户望出去,正对着花园一排排萧瑟的树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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