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还是看着你已经散了的家再烂一回,你不是要家吗?闻昭,你跟你爸闹成这样不够,妈也不要了,是吗?”
  祁宁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赤裸直白地跟闻昭讨论起这些事,他以为难免要再伤筋动骨一番,没想到此刻竟算得上平静。
  他自以为的对闻昭的怨气,仿佛只是某种起强调作用的梦魇,完全经不起对峙和推敲,在很多话说出的瞬间就散了。
  原来他对闻昭没有怨气只有心疼。
  “所以你只是要一个‘被原谅’的结果是吗?”沉默许久后,闻昭问。
  兜兜转转,谈话又回到原点。
  “那如果我妈一辈子不接受呢?”闻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出口都咬得很重,“我们要一辈子这样吗?”
  “一辈子”这种词,祁宁只在跟闻昭恋爱的时候想过,当时认为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再提起,总让人胸腔发涩,心中荒凉。
  有些遗憾是大火燃过的荒野,怎么挽救也无法延缓蔓延。
  “回答我。”闻昭说。
  祁宁被这样质问着,也没法承认自己根本没什么“一辈子不跟闻昭来往”的决心,他只是说,“祁家对不起的不止你妈妈。”
  他的嘴巴又在脱离他的思维独自运行,他想,他们真的纠缠太久了,自重逢以来,每件事都在正轨之外。
  他用写认罪书一样的态度一项项说,“还有你的前途,你和你爸爸的关系,你的家庭......”
  小闻总当年多么前途不可限量,与父亲关系多么亲密,闻昭又是如何拼尽全力维系完整的家庭,祁宁最清楚。
  能有机会再见已经是十分幸运,再纠缠只会将闻昭的新生活再次打乱 ,他已经错得够多,再不舍得也只能血肉淋漓地悬崖勒马。
  “祁安的错为什么你要往身上揽。”
  这次换闻昭打断他,他态度强硬,“为什么当年能分清自己和祁安,现在反倒要拿别人的错让自己过不去。”
  祁宁偏开头:“只要我姓祁,结果都一样。”
  “那我这样也是活该是吗?”闻昭伤人一千自损一万,存着心往祁宁痛处上打,“如果真照你这么说的话,当年的事其实我最错。”
  “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不肯他们离婚,我爸妈可能早就和平分手了,爱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我爸用不着找人拍那些照片,他那个女朋友也不会那么疯,我妈也不会被伤害......”
  “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件事中,唯一不需要反省的只有闻昭,祁宁听不下去地打断了他。
  “怎么跟我没关系,”闻昭问,“你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儿过不去,所以才不敢继续跟我在一起吗?”
  闻昭句句紧逼,不等祁宁开口,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但如果你跟我重新在一起的前提是我妈或是其他什么姓梁或者姓闻的人接纳的话,那你就不要想了。”
  祁宁心头猛地一震。
  闻昭原本不想将话说得那么透,但在祁宁的一次次退缩中,还是残忍继续说下去。
  “当年你姐再无意,没有她推波助澜,我们家的私事也闹不成这么大的丑闻,我妈恨她也没恨错。”
  “至于我爸,那些照片就算没流出去,他算计我妈也是事实,他可以不忠诚,但不能把利益放到家人之前,我妈不原谅,我也不原谅。”
  “每个人都说当年的事各有对错,彼此恨着,但祁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没有错,我爱你没有错,我们只是夹在中间替他们承担。”
  “我们也可以不承担。”
  “同样,我妈也有她一定会坚持的东西,我非要说服她接受你,才是对她的不公平。”
  祁宁的语调崩溃绝望,“所以就什么都不要做!”
  他们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因为无效的沟通,无意义的争吵,以及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闻昭说,“我不想再跟你试探了。”
  祁宁抬了抬眼睛,听见他问,“祁宁,你还爱我吗?”
  祁宁没预料话题会急转到这里,呼吸却本能地在一瞬间变得非常急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昭,胸口因为呼吸不畅强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动了好几次唇,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大约是心疼他的反应,闻昭换了种问法,“或者你告诉我,我现在需要解决的事情是一件还是两件?”
  “如果只有一件,是不是只要我说服我妈,我们就能回到以前?但如果是两件......”
  闻昭朝祁宁走近,“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重新爱我。”
  太阳又完成新一轮跳跃,晨光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上晃开,像一柄柄利刃,刺得两人眼底生疼。
  他们被毫无征兆地拉回到他们一切关系的起点,那时也是这样,闻昭背光而站,敲开他的门。
  那年他十八岁,第一次心动。
  祁宁大脑一片空白,对自己是否做出了闻昭期待中的回答毫无印象,再有记忆时,已经仰头在跟闻昭接吻。
  闻昭吻得很温柔,方式是祁宁熟悉的缠绵,力图照顾到祁宁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两只舌抵死交缠,黏湿潮热,只在换气时溜进干燥的空气,又很快在唇缝间变得湿润。
  闻昭口腔内有清淡的烟草味,令祁宁感到陌生,也令他不可救药地幻想正在拥有二十八岁的闻昭。
  他浑身的细胞都在为这个吻雀跃,仿佛说好的“一辈子”在这里断点续接,中间遗憾空缺的五年全部被一个吻补满。
  直到眼角被日光反射扫过,祁宁如梦初醒。
  他惊慌失措地去推闻昭,却被闻昭死死搂住。
  “祁宁,继续爱我吧。”
  闻昭的唇上还带着湿吻后的水光,他仅从一个吻,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令祁宁的拒绝更显虚伪无力。
  他凑到祁宁耳边,声音很轻,“你有顾虑,我愿意等你。”
  “但你说要跟我‘就到这儿’......”闻昭一字一顿,“你想都别想。”
  第66章 正在追
  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再见到闻昭,已经是三周后。
  双方公司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昭阳团队为表诚意,拒绝了诺斯线上沟通的好心,一行人舟车劳顿,亲自到诺斯洽谈细节。
  闻昭穿烟灰色的成套西装,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一同前来的,还有隋阳和小陈,以及几个没见过面的新面孔。
  祁虹亲自到楼下迎接,祁宁被国内负责人的头衔压着,再怎么不想露面也要跟着一起。
  时隔三周,再见面反倒各自情绪沉淀不少,又有场合加持,倒没出现红着眼吵闹的不雅景象。
  闻昭先向祁虹伸出手,喊一声“祁总”,态度却不同于对普通合作方的不卑不亢,反倒多出些小辈对长辈的恭谨。
  祁虹长了副极惑人的温和相,目光却精明如炬,淡淡扫过闻昭,笑了下,明知故问,“闻总什么时候到的?”
  这些天祁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她一早打听出是闻昭到了加拿大,这会儿不过几眼,就又将闻昭心思看穿。
  她称呼官方,没有接闻昭那句语调恭谨的“祁总”。
  “两周前到的,”闻昭大方应对,“跟祁宁闹了点矛盾,所以没第一时间拜访您,是我失礼。”
  祁宁在旁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总觉得闻昭好像暗戳戳给他告了一状似的。
  不过祁虹不像祁宁其他长辈,不会无条件帮闻昭拉偏架,只是随意一句,“闻总哪的话,祁宁社交我一向不参与的。”
  闻昭心态强大,并没被打击到,只转向祁宁,还开得出玩笑,“嗯,祁宁心眼儿大,不因为我们吵架影响合作。”
  话是正经话,深究源头,还出自祁宁之口,但祁宁还是被堵得哑口无言,嗓子里“嗯”一声算作回应了。
  这会儿闻昭又朝他伸出手,“小祁总,谢谢。”
  祁宁盯着闻昭修剪干净的指甲边,愣了两秒,握上去,声音很轻,“......不是我。”
  他是想说,跟昭阳科技的这轮的合作不是凭他们关系拿到,但闻昭没有听清,也可能听清了装作没有。
  “嗯?什么?”他问,不待祁宁回答,指腹旁若无人地在祁宁手心滑了一下,说,“手好凉。”
  他声音轻,除了祁宁没人听见,所以显得祁宁猛得抽回手的动作很突兀。
  余下几人都不明所以地看他,祁宁平白遭受一场职场性骚扰却无法声张,只好转移话题,“先上楼吧。”
  祁虹目光轻轻掠过两人,未说什么,笑着邀请几人,“对,先上楼。”
  会议室在三十二楼,出了电梯,闻昭与祁虹并排走在最前,祁宁微微落后些,跟隋阳走在一起。
  “那天接到闻昭了吗?”隋阳问。
  他语气轻松,像是随口闲聊,看起来并不知道祁宁曾经对他和闻昭的关系产生过那样荒谬无礼的猜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