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血与告白

  杭晚久久不能言语。比起悲伤,她更多的还是大脑信息过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都死了……
  他们一个个离开了她。
  她知道死亡是苏诚夏自己的选择,在顾勤伤他之前,苏诚夏恐怕就已经有了寻死的念头。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原谅顾勤的所作所为。
  她来不及为苏诚夏悼亡——顾勤还在这里。等他缓过神来,说不定会再次对她动手。
  她立刻回过身去,看见顾勤正趔趄起身。他错失了最佳的下手机会,但杭晚望向他的双眸——他眼里的杀意依旧明确。
  顾勤刚朝她迈开腿,她便反应过来,意识到失去了武器的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
  她站在天坑边缘,只怕会被顾勤推下去!
  她从天坑边缘绕着顾勤跑远,但顾勤毕竟是男生,跑步速度远超过她,追她就如同探囊取物。
  被顾勤扯住手臂的瞬间,杭晚猛地挣扎开。胳膊疼得要命,但情绪激动的她顾不得这些,直接扬手一个巴掌甩在顾勤脸上。
  “啪——”
  顾勤被打懵了,一时竟僵在原地。杭晚赶忙转身,趁机朝着返回古堡的那条小径奔去。
  这时她看到,有一人从林径中拨开枝条钻了出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杭晚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朝他奔去。
  她几乎要扑到少年的怀里。言溯怀单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稳住。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此刻应该防备的人物——她身后紧追而来的顾勤。
  “他杀了苏诚夏,还想杀我……”杭晚飞快说着,但比她的语速更快的是言溯怀的动作。
  他叁步并作两步上前,顾勤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脚踹在腹部,往后酿跄了数米远,最终人仰马翻摔倒在地!
  这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杭晚还维持着刚说完话的口型,但整个人都有点傻眼。
  因为她注意到,言溯怀的手里拿着刀。
  看他的姿态,他这是要对顾勤下手吗?
  顾勤摔得头昏眼花,还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言溯怀刚往前踏出一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着杭晚。
  他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吗?问她要不要解决掉顾勤?
  杭晚擅自理解着他的神情,总觉得他是在向她传递着一个信号——他已经为救她杀死了陆明鑫,再多一个顾勤又何妨。
  还不等她思考,余光就瞥见了另一抹身影从一旁的树丛中钻出来,直逼言溯怀而去!
  她本想提醒他小心,但言溯怀的反应显然更快。他转头看到了冲他而来的陈奇,闪身轻易避开陈奇手中的刀具。
  杭晚定睛一看,陈奇手中所拿着的,果然是从厨房偷走的餐刀!
  这两个卑鄙小人……
  她看向言溯怀,见他冷冷举起手中的刀,做出反握的防御姿态,像极了训练有素的战士。
  陈奇见偷袭失败,盯着言溯怀手中的刀,不敢再贸然发动攻击,转而对跌坐的顾勤喊话:“喂,顾勤你他妈是懦夫吗?我们两个人打他一个还怕打不过?”
  顾勤脸色发白,被他的话语一激,立刻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言溯怀眼神冷淡,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对陈奇的话语不屑一顾。
  “喂,哥们儿,接着!”陈奇从兜里掏出了什么,远远朝顾勤丢去。
  是另一把餐叉。
  顾勤将其捡起,坚定握在手中。
  他和陈奇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分别位于言溯怀的左右两侧。
  陈奇背对着杭晚,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中,刀刃正反射着夕阳的光芒,连柔光也变得刺眼起来。
  杭晚在心里啐了一口。陈奇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他以为多一个人就能打过言溯怀了吗?
  至少她观察下来,言溯怀的身手对付他们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但她望向言溯怀时,却发现她好像忽略了一点。
  中午那阵,他说他身体不适,她并未当真。但此刻,发现他抿着唇,身形有些摇晃,她才意识到言溯怀的话语是认真的。
  既然他的身体都这样了,为何又要一次次从古堡里跑出来,在她遇到危险时从天而降呢?
  言溯怀……
  寒风中,她望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攥紧了衣裙。
  她没有武器,也没有战斗力。盲目上前只是添乱,她帮不了他。
  叁个人就这样在风中对峙了很久,陈奇和顾勤似乎都不敢先发制人,也不知是在畏惧那把刀,还是那个人。
  又一阵寒风吹过,言溯怀隐忍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起来,而顾勤抓紧这个时机,发动了进攻!
  言溯怀瞟了一眼侧边跌跌撞撞向他冲来的顾勤,似乎认定他不足为惧,转而瞥向蓄势待发的陈奇,准备应对。
  陈奇向前迈出一步,似乎要发动夹击。杭晚不自觉往言溯怀的方向靠了一步。
  她瞥见言溯怀将顾勤再次踹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即使身体不适,他的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觑。
  视线拉近,看见陈奇忽然转向的那一刻,杭晚瞳孔骤缩。
  她意识到,他们中了陈奇的圈套。他在声东击西。
  他握着刀,朝杭晚冲过来!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她。
  “杭晚!”
  言溯怀的反应却比陈奇料想的更快。他比陈奇离得更远,却先一步飞奔到杭晚身侧。
  他用空着的右手拽住杭晚的手臂,将她用力往自己身后扯,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同时也抬手接住了陈奇捅来的这一刀。
  但用的不是手中的刀,而是他的手臂。
  刀刃划过他的左臂,从手腕一直拉到小臂。言溯怀吃痛,却只是闷哼一声,却没有放手。
  他护着她。
  杭晚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视角里,言溯怀抬手的姿势定格在她身前,手里仍紧握着短刀,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
  然后她才看到,有鲜血顺着少年的手臂向下淌。
  一滴、两滴,无声落在地上,也重重敲击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跳再也无法平复,呼吸再不顺畅。
  现实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陈奇见伤到了言溯怀,面露欣喜,还想再次发动攻击。
  但言溯怀不会再给陈奇留下任何破绽,他用刀背狠狠敲击在陈奇的腕骨,陈奇痛得惨叫一声,刀脱手飞了出去。言溯怀不给他留任何反应的时间,右手松开杭晚,一个反手劈在他后颈。
  陈奇的身形晃了几下,立刻扑倒在地,不动了。
  言溯怀背对着她,左臂缓缓垂了下来。
  他的左手发着抖,再也握不紧刀柄。刀柄从他虚圈的手心慢慢滑出,然后掉落在地,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滑下,紧随其后下坠落在刀身上。
  他流了好多血。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她。
  杭晚眼眶颤抖。
  泪水莫名上涌,即将溢出眼眶。她在风中等他开口,可在等到他开口前,她先等到的,却是他再也强撑不住、在自己面前跪地的身影。
  “……言溯怀!”
  杭晚想都没想,随着他跪下的动作蹲下去。他的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赶忙扶住他的右臂,把身子借给他靠着。
  他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整个人向倾靠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肩窝里,额头抵住她的锁骨,呼吸又重又烫。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杭晚感受着锁骨处的温度,这才意识到,他不是普通的身体不舒服。
  他发烧了。
  这一整个下午,他一直都是带着病强撑到现在的。下午他带着病跟她出来,杀了陆明鑫,傍晚又带着病赶来天坑,替她挨了一刀。
  他明明有机会在古堡里休息,明明可以放任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可以不管她……他真的救了她很多很多次。
  “为什么?”她下意识就问了,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为什么要救她一次又一次?
  这句话是她脱口而出的,本没打算问出口,她也做好了他不回答的准备。
  然而言溯怀如同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对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臂不管不顾,从她锁骨处抬眸,认真盯着她。
  “因为我喜欢你。”
  杭晚瞪大了双眼。
  这一刻,风仿佛静止了,世界在她面前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少年,还有他那句没有任何退路的话。
  他看着她,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受伤。”
  果然是这个答案。她不是傻子,只是装傻了太久。她知道的。
  但她的眼泪却不受控地掉落下来。
  原来天才少年也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表白。若是平时,她该好好嘲笑他一番——言少爷,你这样表白真的好蠢,一点儿也不像你。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在害怕。
  她今天见了太多血——陆明鑫的血、苏诚夏的血,还有他的血。但她深知,让她恐惧的并不是鲜血本身。
  陆明鑫和苏诚夏死了,那么此刻受伤失血的他呢?她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告白带着孤注一掷的色彩。就好像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似的。
  “言溯怀,你真的好傻。”
  她哽咽着抱紧了他。
  身体紧紧相贴,她忽然感觉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做梦。
  他为她杀人,也为她受伤。
  ……他说喜欢她。
  好奇怪。明明是悲伤的时刻,她的心里却后知后觉地翻涌起一股奇特的情绪。
  好狡猾的人,偏偏在为她挡刀受伤后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早算准了她会心疼愧疚,算准了她不忍离他而去,想要自欺欺人,将她的拥抱当成是她的回应呢?
  如果是这样,她只能说他赢了,赢得彻底。面对这样的他,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如何能不心软。
  至少在此刻,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她不想失去他。
  “言溯怀……你还能站起来吗?”她尽力憋住泪,“我们回去、你回去躺着休息,我试着给你处理伤口……”
  说着说着,她注意到,不远处的顾勤有了动静。
  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手里紧攥着那把武器,正死盯着相拥的他们。
  顾勤看见,言溯怀失力跪坐在地上,脊背面朝着他。这个受了伤的危险分子,正对他露出最大的破绽。此刻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
  时机不等人,他当即决定行动。
  握紧餐叉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偏移一分。
  他看见杭晚的脸。他曾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她跪坐在地上,背脊挺得很直,怀里抱着他想杀死的那个人。
  言溯怀靠在她肩窝里,虚弱地蜷着,整个人几乎被她裹住。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她垂眸看他的发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脑。
  仿佛感知到顾勤的视线,她抬眸,越过言溯怀的肩膀,向他看来。
  不是面对班长时客气但疏离的目光,也不再是把他当作陌生人的冷漠与平静。
  她的目光带着强烈的恨意。
  仅仅是一眼,就抽走了他全身上下所有力气。他再也拿不稳凶器,任由它掉落在地。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他读懂了自己内心真正的诉求——
  原来比起她和别人在一起,他更不希望她恨自己。
  但是覆水难收,迄今为止他已经做了太多错事。这一切是他亲手造成的恶果,她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他了。
  她仇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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