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卢闰闰不是怕生的人,她即便守着这时候的许多规矩,但现代的记忆并不曾消散,该大胆的时候要比一般男儿都厉害果决得多。
  李进多看了她一眼都怕惊扰了她,卢闰闰却盯着他的背影,并不避讳,白皙美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认真,主动道:“敢问郎君,这些花是染了什么虫害?廊下的花皆是我过世的亲人亲手栽种,与我而言意义非凡。”
  她大方、明朗,天然有种旁人所没有的轻松自如,只要她想,与谁都能谈到一处。
  旁人也很容易被她影响,受到感触。
  李进是因心悦而紧张,可对心仪的人面前展露长处,亦是本能,遑论她提及过世亲人,哪怕再紧张,多年所受教导也使得他神色郑重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卢闰闰一拱手,行止间透着股如风般的利落。
  “某曾在山上挖过花,移到盆中栽种后易货于市,略知些养花的……”
  李进开始讲起墙边栽种的花有哪些问题,不仅仅是虫害,他走到花前,亲自上手,仔细辨认后,将该如何养,甚至哪些花喜阴,多久该浇一回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纵然是从外头请花匠,只怕也不会说得这般细。
  而卢闰闰终于从眼熟到渐渐想起他是谁。
  是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举子!
  她还以为他未曾中呢,没想到竟然进士及第了。
  陈妈妈也见过他,说来他还帮家里垒了一墙的柴,那些柴到今日都不曾用完,还剩下半臂高,陈妈妈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买些柴回来用。因而夸起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人,说当时邻里见了他,也都说好呢,难得的勤快做事利索,也不知道回乡了没有,要是没有真想雇他。
  因此,卢闰闰一直对他有印象。
  怪不得陈妈妈会说这是缘分,的确是巧了些。
  那厢,李进讲完与养花相关的事宜后,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又见卢闰闰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细瞧,他顿时耳垂泛红,彻底哑声,斟酌良久,也只是朝她一拜。
  腰虽弯下,可脊背挺立,如松竹般绝不折节的风姿。
  “某、某话多了些,望卢小娘子莫嫌。”
  他一蹙眉,清俊的脸上竟真的是愧疚之色,并非虚言客气。
  上回见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卢闰闰至多是觉得他有些可怜,因而生出怜悯之意,并未想过还会有交集。
  而如今,身份不同,卢闰闰也开始以另一种目光去观察和看待他。
  若从择婿的视角去看待他,头一样察觉到的,便是样貌。
  他……
  的确很好看。
  粗衣麻布都掩盖不住的斯文俊秀,而且身量高挑,虽然不比汴京高门子弟松弛舒张的仪态,他的身形总是绷直,但反而更显现出一种冷静自持的端正。
  陈妈妈将卢闰闰婆婆的话全都奉为圭臬,因而有不少看法都很荒谬刻板,并不适用世情,但有一样卢闰闰很认可。
  挑夫婿,人务必得生得好些,样貌不能太寒碜。
  毕竟若是彼此都活得比较长,说不准那张脸得看几十年,若是生得太不尽如人意,夜里做梦都不安稳。
  单单从样貌上看,先前那些人一个也比不上他。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没有卢闰闰往昔从进士身上看到的高高在上。相反,他很谦卑,但并不怯懦。即便看似对着卢闰闰时结结巴巴,可该说的该做的他一样没落。在正堂面对那么对有官身的人,也从容稳重,对答如流。
  他甚至还家贫。
  不论怎么看,他都是上上之选。
  她原以为今日怕是要白忙活一场,却不成想,她爹竟真的有这样好的眼力与能耐。
  卢闰闰脑海中浮现诸多念头,但在外不过是出神片刻。
  李进方才向她行礼致歉,卢闰闰此时亦双手握拳,右拳在左拳之上,置于腹前,屈膝一福,向他还礼。
  “郎君说笑了,您悉心解答,我感激尚来不及,谈何嫌弃?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卢闰闰浅笑着,双颊漾起靥儿。
  闻言,李进立刻拱手道:“卢小娘子请说,凡是某能做的,力所不辞。”
  卢闰闰笑了。
  她眉眼灿烂如旭光,“李郎君,若是你我说一句话便要行一回礼,怕是说到天黑也说不尽呢。”
  “是某……”他下意识又要行礼,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是某不好。”
  他太客气了,言行举止皆是。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卢闰闰反而因此生出些逗弄的心思。
  “李郎君?”她喊他,故意顿了顿。
  李进下意识便是拱手。
  行到一半又止住,他神色歉然不已。
  他行礼,卢举这些长辈倒罢了,但卢闰闰却得跟着还礼。
  念及此,之后,每当他下意识想行礼时都及时止住。
  卢闰闰弯着眉浅笑了一会儿,接着就没再逗他,开门见山道:“方才你所言,我静心凝神地听了,但于栽养花草一道上,想来我委实没什么天资,许多都听得不大明朗。我有不情之请,若是李郎君得闲,能否来我家中帮着瞧瞧这些花可有何不妥的?”
  她说完,忽而垂眸,翕合的睫毛显露出几分无辜伤感,“还是罢了,过于叨扰了。李郎君进士及第,正是忙碌之时,怎能为这点小事扰了您的清净。”
  “不,不会,我……我闲得很。”他又想拱手,但生生忍住,难得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克制又难掩情愫,“若能为卢小娘子做些微薄小事,我、我乐意之至。”
  说罢,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慌忙挪开目光,对着卢举行礼,“学生失言。”
  卢举本来都悄悄退开许多,站在八九步之外,他附近的柱子边还站了个偷摸着瞧究竟的陈妈妈,一块瞧二人交谈得如何。
  他与陈妈妈刚对视过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满意笑容,脸上的笑都还未收呢,哪知道就被李进喊住。
  卢举原本的笑容顿时变作尴尬的笑,呵呵道:“哪里哪里。”
  瞎糊弄过去!
  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忍不住一撇嘴,生了些急意,唉呀,和卢举说什么话,该多和她家姐儿说两句才是!
  但李进这样的人,对心悦之人是绝不肯唐突的。
  方才那句稍稍显露心意的话,于他看来,已是失礼,有些过了,这时又怎么会再多言?
  陈妈妈这时给卢举使眼色,李进见他望向自己,也轻轻颔首。
  卢举有什么法子,只能迎难而上,绞尽脑汁道:“额,贤侄,贤……”
  但他还真没能想到有什么是可以把话转回卢闰闰和李进身上的,支支吾吾了半日,也没个结果。
  倒是李进,见他不知说什么,先是一拱手,而后主动提议道:“先前您邀学生与您家中人一道在学方池泛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对着卢闰闰的时候,李进言谈甚为自如,甚至可以主动起话头。
  但这话落在陈妈妈与卢闰闰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区别是陈妈妈欣喜,卢闰闰讶然。
  学方池素来是汴京男女两家相看常去之地,也算是个过场,若是看中了,男方即在女方发上插金钗。
  陈妈妈是没想到自己在灶房忙活的那点功夫,竟然已经谈到了这一步。
  而卢闰闰在惊讶过后,则是沉默。
  因为这个相看的流程显然不适用于入赘,相见那日,除了插金钗之外,男方还要备酒四杯,女方添上双杯,取意男强女弱,但若是入赘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难道,她爹未曾与李进说自家是招赘吗?
  那怎么成?
  李进虽好,可卢闰闰并不愿意出嫁。
  她只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神色郑重了一些,“李郎君。”
  她叫住他。
  李进立即侧身,与她微微颔首,目光除了最开始的接触,而后很快避开,他道:“卢小娘子可是有何事要说?”
  卢闰闰没有躲避退让,她抬起头,抿了抿唇,而后直视着他,坚定道:“我是卢家独女,只招赘,不嫁人。”
  闻言,李进一怔。
  卢举更是慌了,他并不是隐藏了卢闰闰要招赘的事,而是压根没谈到这里。他想徐徐图之的,只是稍微露了点口风,说自家有女初长成,尚未婚配,稍作暗示而已。
  这、这……
  卢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捻着袖子可劲擦额上的汗。
  这变故来得太快,卢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太唐突了,将李进给吓跑。
  哪知,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李进将目光从旁挪开,头一回如此直接地与卢闰闰对视。
  他们能清晰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亦能看清对方目光里的坚定。
  他这回正正经经地拱手一拜,敛眉正色,掷地有声,“甚巧,某亦愿为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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