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说他是刘邦!
  是太祖刘邦!
  “嘶……”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
  审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说,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就是看不惯”说出口,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
  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整顿秩序,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
  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哦,不对!刘稷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吗?
  亘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后辈一事。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陛下,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可都在这儿呢。
  他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去真是个笑话,世食汉禄,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也就最后的表现,有几分风骨。”
  “我……”
  “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
  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唉”了一声,便什么都没再多说。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彻的朝臣没得到提点吗?
  那是带领沛县父老跻身王朝贵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给这些不曾经历生死挑战的朝臣上了一课。
  至于刘稷本人,无论是真是假,起码现在——
  刘彻觉得,他最好是真的。
  “该你说话了吧?”刘稷将眼神挪了开来,慢条斯理地捋了两下衣袖,“装出个骄狂打人的样子还真是麻烦。别搞得好像我当了五十年的乡里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刘彻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刘稷的身边,难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确是受累了。”
  “受累?”刘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烦归麻烦,受累却累不了。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这些北阙上书得来的贤才,和这些远不及祖宗的勋贵之后,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你要怎么办?今日他们尚不共事,只是你提一句建议,我提一句建议,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会是何种局面?”
  “自是——河南地?”
  刘彻猛地一顿,抬高了音调。
  群臣也在一瞬间,都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刘彻的一句“受累”,无疑是向群臣告知,刘稷脱口而出的一句自称,虽然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已经由刘彻检验,确是事实。
  不过这位祖宗显然不那么想听从后辈的约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只为了再干点实在事,就连刘彻都没能在一开始获知,只能来帮忙扫尾。
  但祖宗毕竟是祖宗,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又让刘彻暂时放下郁闷,关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么地方?
  与现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阳在内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黄河的几字弯内,被秦昭襄王时所修筑的城墙,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个斜向块,其中北边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陈胜吴广起义,秦朝的“长城军”被迫南调平乱,这块被称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阴山,被他们抢占了过去。
  虽有刘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汉,也有文帝景帝时期的休养生息,这块河南地,依然没有被中原的汉朝夺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里。
  这对汉室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从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轻易威逼长安!
  刘彻不喜欢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绝不愿意有这样一份威胁始终存在。
  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刘彻与刘稷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无反对,想必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处属于他的位置。
  他年未满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间只见锋芒毕露,不见沟壑细纹,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顶,自是要远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确是此间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间争执的纷纷扰扰,也已尽数吞没在了渐近的夜色当中。
  只有刘彻衣袍上黑中扬赤的颜色,在明光中愈显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还是刘彻的眼睛。
  一双属于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刘彻心中已有一番权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现里,他也不妨做出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他的威名自当更盛于天下,统御群臣、剑指北方的号角,必当更为嘹亮,而若是赌输了,他也有卷土重来的信心。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毕竟,若不是这位老祖宗先后两次点他,他可能还没那样快醒悟过来,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脾性的朝臣,还要在这詹事的位置上耽误。
  若是李广在此的话,恐怕也要谢谢这位祖宗。
  那李广虽是个疆场上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将才,但运气着实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马追击入侵上谷的匈奴,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统兵,从雁门关出兵,向北路追击,却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敌军势众,李广不幸被俘。
  幸而他经验丰富,佯装已死,趁着匈奴人不备,从网兜中一跃而起,夺走了一匹好马,奔逃拼杀而回,否则,他如今应不是免职为庶民,而是脑袋在匈奴当酒杯了。
  如今前线战事尚未有变,但有祖宗的这番提点,李广重得启用,对一名只想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刘稷所言为真,朝廷得此提醒后,提前拦截在了匈奴的必经之路上,那辽西渔阳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祸患,保住性命。
  陛下说,此为祖宗垂青赐福,一点也没错。
  不过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个疑惑的声音:“启用李广?卫将军呢?”
  刘彻回答:“他另有安排。”
  他振声又道:“至于最后一句预言,也与匈奴有些关系。”
  “十年前,张骞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联络大月氏人,与我汉朝一并夹击匈奴。他已寻得月氏人去处,探知西域虚实,正在折返长安的路上。朕将派兵前去接应,尽快将人接回长安。”
  无需刘彻多说,朝臣已听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大月氏消息属实,或许他们又能多出一份面对匈奴的利器。
  而这一切虽然都需验证,但改变,都是由刘稷带来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刘彻。
  他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知,先祖还有何事,欲告知诸朝臣?”
  刘稷心头一凛。
  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话。
  明明此刻,是刘彻真正以“先祖”二字称呼于他,让他这个被迫伪装刘邦保命的家伙,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刘彻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刘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因心神紧绷,而愈发剧烈,几乎要涌到了喉咙口。
  谁让在群臣的视线里,他既被托举到了高处,又何尝不是立足于悬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可没关系。
  他既然已经在装了,也真能装,便绝不会退让半步,只会让今日这出由他编排发起的大戏,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
  斜阳自宣室南边的门户穿入,将刘稷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烛火也点起了一道道不太鲜明的虚影。
  被包裹在中央的人抬头笑道:“你说仅三句预言,这不对,只是先前只适合说出三句。但今日,可以有第四句了。”
  刘稷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元朔,会是一个很好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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