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若是来人强令他迁移出故土,凭借宗室的身份逼迫他行事,说不定就有人激于义愤,愿意为他郭解出头,协助他留在河内。
  偏偏对方一点也没按照常理出牌,口口声声,都是对他的敬佩。
  他还能避而不见吗?
  梁王为弟求师,躬身到访,传出去自是一桩美谈。
  他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摆出一派淡泊名利的样子,说什么留在河内积福,比之成为梁王弟弟的老师,更合乎他的志向,但随后呢?
  京师风云荟萃,将有大事,比起他郭解的种种“改邪归正”之举,更能让那些游侠儿心潮澎湃。
  而他郭解的名声起来不易,掉下去,却很快啊。
  郭解烦躁地在屋中踱了个来回。
  当年他那外甥仗着他的纵容逼迫别人饮酒,被人一怒之下拔刀刺死了。他姐姐也是这般以名声相逼,把外甥的尸体丢在了路上,勒令他追回凶手,讨个公道,却被他以义释凶手之举,不仅化解了旁人对他家势日盛的质疑,还平白多了个好名声。
  那种时候他尚知道如何取舍,把逆风的局面挽回,今日却愣是有种无力着手的感觉。
  他该怎么办?
  早前就有游侠向他来报,说是有人对他出言不逊,这才有了那场刺杀,谁知道被袭的不是寻常人,而是即将前往梁国宣旨的官员。虽说对方并未借题发挥,将那桩事关联到他郭解的头上,但要说对方毫不记仇,甚至无比大度地将他举荐给梁王,郭解是绝不相信的。
  所以这出邀约的本质,必定包藏对他的算计。
  更有甚者,就是要换种方式对他报复!
  而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高皇帝”的出现,充满了荒诞诡异的意味,对他这种一贯经营名声的人来说,更是怎么听怎么假。而当今陛下已接连送走了数位对他而言的掣肘,谁知下一步,会不会把手伸到他这样的人身上。
  他这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
  可对于那些兴高采烈来报信的游侠儿,他是万万说不出这些顾虑的。
  郭解抬了抬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向众人拱手:“我郭解不过一方庶民,多赖诸位的抬举,才有今日的郡中名望,但要说德操过人,可为宗室之师,是绝不敢当的,更不敢劳烦梁王亲自到访。”
  “您这话……”
  “我并非在说,要谢绝梁王的好意。”郭解心头气闷,却也强撑起了笑脸,“我一向仰慕高祖之风,如今有幸凭梁王之邀入京,亲见其主持秋祭,实为平生大幸,又怎敢说什么恐教人不成,不如留于乡野。”
  “只是那梁王身为帝胄,先祖又有平乱定国之功,我郭解仅有调节乡野纠纷的些许本事,何敢由梁王入陋室来请,应由我前去迎接才是。”
  一众游侠顿时欢呼应声:“我等与郭大侠同去。”
  这叫什么?这叫一方礼贤下士,一方谦恭明德。河内少年,当又有一口耳相传的佳话了!
  不过若有人能透过梁王乘坐的车舆,看到当中的情形,或许就会发觉,情况与他们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位一向有些怯懦的梁王,此刻本该意气风发,驱驰车驾,却在眉眼间带着几分纠结,望向一旁的吾丘寿王,疑惑溢于言表:“不瞒使者,我还是有些不解。”
  他顿了顿,“我虽不算个聪明人,但也知道,真心求一名师,应当不是我们今日这样的表现,何况……”
  “何况他先前耽误了我行抵梁国的脚程,你不知为何我们还要来请他?”吾丘寿王问道。
  “不仅是因为他耽误了使者的要事,也是因为……他不过一介白身,也算不得学问过人,弄出这样浩大的阵仗,是否没这个必要?”
  吾丘寿王指了指外间。
  车帘影绰,照出了簇拥于仪仗周围的身影。“梁王觉得,这些人都是为您而来的吗?您在河内已有了这样的声威?”
  梁王吓都要被吓死了:“这怎么可能!我年纪尚轻,全是因祖辈福泽,才能忝列诸侯,岂有可能名扬河内!”
  不带这么冤枉人的!要是知道往此地一行,还会有这样的危机,他决计不跟吾丘寿王走这一趟,弄封亲笔信来请,也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这不就得了吗?”吾丘寿王回问道。
  听出他话中确实没有问责的意思,刘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面上自在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为郭解而来,此人对朝廷的威胁,就没我所想的那么小……”
  “何止是没有那么小。他今日能煽动游侠儿替他除掉说话不好听的人,又怎知明日不会揭竿而起,闹出什么围杀府衙的义——举呢?”
  刘襄听得明白吾丘寿王那“义举”二字里的嘲讽意味,眼帘动了一动。
  就听使者继续说道:“昔日高皇帝与朝臣共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汉家天下,当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这样立场坚决的宗室共同守护,若不想天下动乱再起,必要将有些祸端早日铲除。能在河内有这般名望,却做的是养门客以自重的事情,这郭解怎么不算一位分量极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吾丘寿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于他,先将人调离河内,请去长安,或许很快就能将其发落,我该怎么做?我于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约,他还将与我胞弟结为师徒,会否有外人从中挑唆,将这罪责也一并归到我的身上!”
  这就糟了。
  吾丘寿王连忙出言安抚:“您只是被他的名声骗了,言行举止,无不在显示从陛下诏令的遵从,以及对兄弟的关切,哪里就到了要被他连累的地步。不仅陛下,就连高皇帝,也得对您的配合予以嘉奖。”
  刘襄缓慢地又点了一下头。
  对,对,这是朝廷有意,借着把郭解调入京中,敲打那些与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强,他这凡事配合的乖顺子孙能有什么错?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演好这一场诸侯邀约的好戏罢了……
  或许这“成也名望,败也名望”的情况里,还混着些对他的敲打,但也确实不必在此杞人忧天,担心些没必要的事情。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
  他还对卫青发出了一道关键的诏令,那就是抢先一步,伺机探寻匈奴的动向。
  这几年间,匈奴的有些习性已渐渐固定了下来,也逐渐为他们所知。
  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时候都在逐水草而居,游荡于漠南漠北,以及大汉的边境,但一年之中,他们往往会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岁正,各大部落的首领齐聚单于庭,举行一次碰头议会,并行祭祀之举。
  一次在五月,聚于龙城,也叫茏城,规模颇为盛大,祭祀祖先与鬼神。
  一次在九月马肥兵壮之时。
  对于匈奴来说,龙城并不是个固定的地点,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处举办,只是因抄略边境便捷,多会于一个叫做“蹛林”的地方。
  卫青的来信,就是对此事的说明。
  他认为,要判断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这项习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离匈奴的龙城之会尚未过去多久,以卫青曾追击入胡市的经验,有机会找得到今岁五月的聚首之处,再凭借牧人骑兵迁移的线索,判断他们之中最有进攻性的一路在后半年的动向。
  如果先有预知,他们会向辽西方向靠近,那么在追溯行迹上,会比全无线索,没头脑地搜捕,起码容易一些。
  只是还需要陛下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彻的批复,是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另一封,便是长陵那边的来报。
  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比起也可当作借口的“不适应”,这更像是不擅骑马、不通武艺之人所为啊……
  待得祖宗自长陵回来,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没打算把人往战车里一丢,送到前线去。
  ……
  刘稷尚不知,他在跟来长陵的众多亲随面前毫无破绽的一场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刘彻面前,却又多了一个令人心生疑虑之处。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将自己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火药配方,变成包裹严密的实物,打上了“药物”的标签,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离。
  也足够他在当中的后两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谁看了都得觉得,祖宗稳固魂魄大有成效。
  现在他精神正好,准备出门放放风。
  虽说长陵风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但在别人坟头踏青,总是不太礼貌的,刘稷想了想,还是将这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长陵邑。
  霍去病低声提醒道:“近来长陵邑中多有异动,太祖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我等追查线索,竟还有一路指向了河间王。”
  刘稷哦了一声:“我借用这身体的兄长?”
  “是。”
  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判定,这是兄长关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盘。总之,太祖的身份过于敏感,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刘稷却是摆了摆手:“无妨。若真有人想除掉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我难道是这么好解决的吗?这些人可没有驱鬼的经验。”
  霍去病险些被一句“驱鬼”呛着。
  但见刘稷自己如此笃定无事,他也就暂时放下了忧虑,让今日随行之人务必小心保护。
  刘稷摸着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长陵邑的马车。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说,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十环浅痕,已变成了九环,正是他这几日间做了个测试所致。别的不说,这防护罩在冷兵器时代那叫一个好用。
  他终于不必担心刘彻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过来扎他一刀了。
  而现在既不在权力倾轧的中心长安,又不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场,应该顶多就是有人来试探试探他这位祖宗的深浅,不至于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刺杀他……吧?杀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刘稷想到这里,顿时放宽了心。
  在距离长陵邑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马车,与早换上轻便装束的护卫一并,以寻常游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让刘彻相信他确是太祖还魂,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气质。哪怕是被塞入了刘稷的壳子里,他这现代人的举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难免被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近来陵邑中又到处都是高皇帝前往长陵小住的传闻,很难不让有心人随即联想到这上面。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来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着刘稷的一举一动,预备将他所表现出的喜好全给记录下来,好向郭解回禀。
  就是有个问题……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只吃那朝廷给他安排的一天四顿贡品,是不是已经吃腻了御膳啊,怎么对这街市上的面点如此感兴趣呢?
  就像现在,他又盯上了眼前这家小铺的枣糒。
  糒,算是一种干饼,用脱粟制成,为了调味,缓和脱粟的涩口,才加上了枣。只不过这家的枣糒做得精巧漂亮,看着就让人很有胃口。
  可不论再如何式样精致,那也只是街头最寻常的一味吃食。
  只能让这探子猜测,或许刘稷不是因为嘴馋,才在这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而是因为,这干饼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但也就是在他低头记录,就是在刘稷让人去接那老板递出的枣糒时,惊变陡生。
  两名少年追打着从街市上跑过,其中一人踉跄了一步,向着这边歪了过来。这人连忙伸手向着一旁的木架撑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刘稷见他没有摔过来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这人就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刘稷扑了过来。
  刘稷骇然一震。眼尾的余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离最近的侍从飞快地抽剑而出,眼见迎击会慢上半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向着刺客一掷而出。
  可那刺客只是眼神一闪,咬牙直刺之势竟是有增无减。
  他这决断,不全是因为他本就是为人豢养的死士,也是因为,他面前的刺杀对象动也不动,让他看到了刺杀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离刘稷的身体仅有不足十寸的时候,刺客的脸色遽然一变。
  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见他明明已经逼近要害,却再不能向前寸进。
  仿佛在匕首和刘稷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寸的距离,而是一道天堑。
  刘稷的护卫掷出的剑,更是在他行动受阻的下一刻,贯穿了他的身体。
  铁剑穿胸,无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再度一僵。
  刘稷本能地抬脚,直接将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另一名护卫的疾呼:“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刘稷瞳孔一缩,蓦然看到,就在那先头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从沿街的一处暗角,一支冷箭向着他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呼啸驰飞,显然已来不及由人提剑打落。
  刘稷:“……!”
  箭冲面门,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杀手虽是奇怪于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势,但眼见自己的箭矢直冲要害而去,仍觉得手在即,满目都是势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时,他看到了对他而言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没有穿过刘稷的头颅,而是在距离他十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停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挡在那箭矢之前。所以若是这一记阻拦发生在箭雨横飞的战场上,甚至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这样的景象。
  可长陵邑的街头,早已因先前的惊变,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这刺杀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顿的箭矢上。
  他们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将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稷手腕上烧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加剧,直跳到了喉咙口。
  但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悠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箭头,将它从面前拨开,丢向了地面。
  ……
  箭镞掷地,发出了一声当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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