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若是继续留在长安,以他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指不定真能让那些找上门来的游侠逮住机会,来上一处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可边境军旅之中,这些人就绝无这样的机会。
诚然,他的人生准则是能刚则刚,绝不让自己憋屈,但在涉及性命问题的时候,他才不含糊。
而且非要说的话,离开长安往边境去,比在长陵邑那地方还有机会从刘彻眼皮子底下跑路,若真到了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大可以制造出个“祖宗功成身退”的假象,料来刘彻也不会想到,他这人就是个骗子。
刘稷越想越觉得,这可真是个天才一般的主意。
但他从那尊好用的黄金面具处挪开视线,抬头就见刘彻的表情有几分微妙:“……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市井传言?”
“传言?”刘稷短暂地懵了一下。
什么传言?
当日秋社祭祀上的一出,难道不是应该坐实他高祖复生的身份,让京师众人对这“贤者生,恶者死”大加讨论,小心做人吗?
怎么听刘彻的意思,这当中还有些另外的情况?
但才有早前秋社上的表现,刘稷的底气不知足了多少,压根懒得装自己知道,用含糊不清的话和刘彻打机锋,直接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句回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几日我还有空去外面闲逛?早前去市井上闲逛,也就是图个多年不见的新鲜,现在若是连清净都没了,那还不如在房中歇着。”
更别说他前阵子又是排练又是早起,现在就只想睡懒觉。
美其名曰,祖宗施放了天罚后魂魄不稳,需要补足精气。
——非常合情合理。
刘彻:“……”
刘稷这太过理直气壮的不知,让刘彻莫名觉得,提出那个问题的他反而显得有点蠢。
他憋了口气,沉声道:“有人说,太祖戴着面具主持祭祀,是因我不能容人,生怕你这位开国之君的功绩超过了我这位在世的帝王。还有些声音,把您早年间的战绩翻了出来,但其言语,不像是庶民会讨论的范畴,所知之多,倒像是有文书传承下来了,比起在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捧杀?”刘稷眉头微微一动。
刘彻刚想说,刘稷这两个字的总结,当真恰如其分,便忽见刘稷刚皱起的眉头又一次松开,变成了一抹悬于唇畔的玩味笑容,“你长进了不少啊,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不像是你的作风。”
刘彻哼了一声,接下了这句“夸奖”:“您已让了一步,我若还非要前后试探,步步紧逼,倒显得我无做皇帝的远见与心胸,谈不上作风不作风的。与其把这有人从中搅和的情况敷衍过去,留个供人挑唆的疙瘩,还不如把话说清楚。”
“好,这话说得聪明。”刘稷拍手发笑,“既然你是这么清醒的人,我又会糊涂吗?若我真是为了避让你的猜疑,才在今日选择北上,那才真是让那些从中挑拨的人看了笑话!”
刘彻嘴角紧绷的神情一收:“这么一看,倒是那试图挑拨离间之人,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可此人当真做的是无用之功吗?”刘稷问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神情维系住了泰然:“……想必您还没无聊到要拿天罚砸我头上。”
“谁跟你说这个了!”刘稷嗤道,“你担心不担心这天罚,不是我该关心的事,这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有祖宗,还能让你别哪一天乾纲独断,黑白混淆,糊涂得忘了自己是谁。我是说,此人没做无用之功,而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不在乎有没有真正的名字流传于今日的史官文字,也早就跟你说明白了这个态度,百姓却未必能明白这当中的苦心,反而觉得有阋墙于内的风险。既然如此,与其让人有机可乘,还不如我们自己先堵死这条路。”
刘彻心中思量着刘稷的前半段话,口中却先下意识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发问道:“堵死这条路?”
“谁说方相氏之位,就一定要是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居之?”刘稷前些时日为筹备那秋社大祭,查阅了不少资料,此刻说起来,也是侃侃而谈,“方相氏既为嫫母之后,本就可追溯上古,又有驱逐邪祟之能,更非等闲。难道不比那河间献王之子的名号,更适合作为我行走人间的载体吗?”
既然有人觉得,刘稷戴上面具,是被迫降低身份,那就把“方相氏”的地位抬高好了。
这样一来,不仅民间谣言不攻自破,免得长安百姓心中不安,刘稷也还能再多用几次这个身份,在那种容易露馅的场合,把那好用的金色面具再一次顶上!
他虽然自认自己的表情掌控能力不差,在朝堂之上也敢真摆出刘邦的架子,但没人能保证意外永远不会发生。
此为防患于未然。
这个马甲可以常用,而不仅仅是用在祭祀之时。
可当刘稷看向刘彻时,却发觉他的这个建议,好像在刘彻这里,还有些另外的意思。“行走人间的载体……也就是说,将来我也能用?”
刘稷:“……?”
刘彻这跳脱的思维,着实超出了刘稷的意料。
但他那疑惑的表情慢了半拍才从脸上浮现出来,也没当即将一句否认的话说出口,落在刘彻眼中,就成了默认。
刘彻若有所思。
将“方相氏”从驱鬼行傩的主持者,变成另一种特殊身份的代名词,对他这位当权帝王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做与不做,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如果方相氏成了帝王还魂之后的专用位置,与寻常官职、宗室爵位彻底区分开来,无疑能让将来遇上此事的皇帝有旧例可循,不必困惑于应将祖宗放在什么位置上。还魂的君主也无法借此身份插手军权政权,形成二帝相争的局面。
对于汉室延续,王业不乱,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刘稷觉得这叫防患于未然,他也觉得,这是防患于未然。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能如同曾祖父一般在死后还魂,他又不喜欢当真落了个处处受制于人的窘境,也就是说,这“方相氏”的地位确实还得再抬上一抬。
方相,方向,谁又能说这不算是一种巧合。
他想到这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安排下去。”
刘彻不是个喜欢随意承诺的人,在答应下来要借抬升方相氏地位化解谣言的时候,他在心中也已约莫有了个构想。
正好刘稷有心北上,往边境一行,这举措也就更有了可行性。
他只需要对外说,朝廷有意因这一任方相氏身份特殊,将驱疫大傩的典礼,列入到军礼的行列,以配合方相氏身披熊皮、执戟扬盾的打扮。
这样一来,方相氏的地位,便因“军礼”之重,而托举向上。
让百姓知道,不是还魂的高祖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屈居方相氏,而是他身份特殊,只能借这样的使职行走,现在也要由朝廷配合他的行动,为“方相氏”赋予额外的意义。
他倒要看看,有这句应对,那幕后试图离间之人,还能拿出怎样的招数!
若他真对刘稷有所猜疑,更不会放任对方前往边境,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去与他的将领往来。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刘稷的表情有片刻的无语,仿佛是他的安排仍有什么不妥之处。
偏偏刘稷并无对此做个解释的意思,只道:“你有数就好。”
刘彻虽被那天罚吓得不轻,对于祖宗更多了些敬畏惧怕,仍是个好面子的皇帝,纠结片刻后,还是没把这份疑惑说出口,而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您这边地一行走得痛快,那些来您面前尽孝就学的宗室子弟,难道也要跟着您一并到边境去抗敌?这些人平日里只知吃喝享乐,骑射学得稀松平常,恐怕不仅起不到振奋军心、合力抗敌的效果,反而见了匈奴就得掉头逃命吧?”
别到时候闹出个某某宗室为匈奴所获的笑话,刘彻可丢不起这样的脸。
这次哑然的换成刘稷了:“……”
他总不好跟刘彻说,他在提出往边境避祸这个计划的时候,都忘记了还有这批人了。他真忘了。
这绝不能怪他记性不好,要怪就怪那些不孝的子孙!
前阵子,这些抵达长安的宗室子弟还给他上交束脩,以换取一份先祖馈赠的保命符,甚至时不时就想来他面前混些存在感,结果等到秋社之后,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唯恐自己成了第二个鲁王刘光。
虽然刘光没像郭解一样,丧命于供奉祭品之时,祖宗也格外体贴地让他所在的祭台距离郭解有一段距离,可是,但凡是参加了那日祭典的人都会记得,在遭到了那样的惊吓后,鲁王是如何失态地跪地乞求祖宗原谅。
丢脸丢到这份上,得被人笑话多少年啊?
还不如先闭门安分待着,别让祖宗想起自己算了。
可惜,刘稷是差点忘了这批人,刘彻时刻关注着推恩令的效果,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这批特殊的人质。
刘稷若是赶赴边境去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刘稷想了想,答道:“倒也简单,我往辽西走这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半年也就回长安了,这些人却不会只在长安留半年,就能出师回返郡国,代行朝廷意志,那就当我出门一趟,顺手也给他们布置了个学前考验好了。”
这些人不好安排?给他们留个作业,不就算是有交代了吗?
刘稷已从刘彻处得到了那句对方相氏地位的认可,此刻说话间更显从容。
但刘彻觉得,收到这份“学前考验”的宗室,估计是笑不出来的。
刘稷抬了抬下巴,道:“先前我与桑弘羊说,对这些宗室子弟教不了白手起家,说不得忆苦思甜,不如学学金钱运作之道,看看能否长成对朝廷有用的人才,今日我仍是这个想法。赶巧,近来是有一笔经济账,可以由他们一并核算清楚。”
刘彻听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说,让他们瞧瞧郭解在河内的那笔糊涂账,然后去协助各地豪强迁居?”
……
“怎么会让我们……让我们去干这件事?”
刘叡蹭的一下,就三步并作两步,站到了前来通传的使者面前,丝毫没觉得,自己当着朝廷通传的使者说出这样的话,是在御前失仪。
他自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便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还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只得该问就问。
他连忙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个装有金饼的锦囊,向着通传之人的怀中塞了过去,趁着对方还在尴尬于收或不收的时候,他已抓着对方,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我虽在名义上曾拜郭解为师,但那都是我兄长的安排,也怪那郭解专会经营名声,竟连那么多人都被骗过了!归根到底,我久居梁国,与他没什么交情。我兄长离开长安的时候也说……”
说太祖陛下赠予罍樽之物,正是对他们的嘉奖。
刘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强忍着牙关发颤:“我想请教您一句,这安排到底与我曾拜师郭解有无关系。”
那通传的侍者没来得及答话,忽有另一个声音传来:“你问他,还不如来问我。”
刘叡眼前一亮:“桑侍中。”
他在长安已有一段时日,怎会不知桑弘羊其人。这位桑侍中凭商贾门户的出身,不仅混成了陛下的伴读,还在太祖面前颇得器重,前阵子,也正是由他负责那束脩与回礼往来。
如果说还有谁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说得上话,也能借着交谈探听一番太祖意图的,首选必是桑弘羊,而不是说话轻佻的东方朔,又或者干脆就曾是个骗子的李少君。
桑弘羊向着他拱手作礼:“太祖有意教导诸位,自然要将话说清楚,所以特命我来向你等一一言明这安排的用意。”
刘叡连忙伸手,做出了个向内邀约的动作:“请入内来说。”
桑弘羊瞧着他这一派如见救星的表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我稍后还要去找其他人,就长话短说了。先问一句话,你曾亲赴河内,觉得郭解这样的地方豪强,与官员关系如何?”
刘叡回忆了一番彼时兄长刘襄抵达河内的情况:“……官员送之,如送亲友。官员喜之,喜其得势!”
“这就对了。”桑弘羊答道,“虽有郭解受天罚而死一事,令豪强迁居不似早年间艰难,但在地方上,仍有官员与豪强通气,彼此都怀侥幸之心,觉得不至遭此惩处,或许朝廷律令送至地方,他们也敢替人虚报家产,阳奉阴违,反而是你等汉室宗亲如今师从方相氏之尊,必能成一番大事。”
“师从——方相氏之尊?”刘叡有些不太明白,为何桑弘羊先前说的还是太祖,现在又换成了方相氏这种说法。但他本就不算脾性强硬之人,现在见桑弘羊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没敢再多追问。
反正现在方相氏是由太祖顶着金面具扮演,那么到底是哪种称呼,应该也没太大的区别。
倒是桑弘羊的那一番话,他听明白了!
比起地方官员,他们这些诸侯国中的闲人对于周遭的情况颇为了解,又绝不会包庇那些应当迁居陵邑的豪强,正能为朝廷督办好这桩差事。
或许太祖陛下有心教导他们的道理,也就藏在了这差事之中……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就不是要找我们的麻烦,而是对我们格外看重?”
桑弘羊咳嗽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两位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吗?真要处置你们当中的不法之徒,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哪里还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何况,若是连你这只管一方的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这居中统筹之人又算什么?”
“居中……”刘叡顿时意识到了桑弘羊话中的意思,惊道,“您负责总办此次豪强迁居之事!”
桑弘羊含笑反问:“你会觉得,我以这个年龄拿下这份重担,是因开罪了太祖,于是不被准允跟从远行,只能留下来干这煎熬的勾当吗?”
刘叡本就已觉,自己在慌乱之下,将有些话说得大为不妥,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会,您这该叫做年少有为!”
这当然是年少有为,天子器重!
督办豪强迁居陵邑,填实关中人口,再如何在刚摆放到刘叡面前的时候,疑似一出阴谋陷阱,那也是一项关乎天下形势的要务啊。
桑弘羊年不满三十,也无爵位在身,就能接下这份要务,显然不是遭人算计,而是备受刘彻和刘稷倚重。
有他在前,刘叡也连忙放下了对自己前途的担忧,决意先遵照着刘稷的安排,做好这份差事。
为保这份差事进行得顺利,或许他还要向兄长借用些梁国的兵马,防止那些另有倚仗的地方豪强不听他的话。
他脸上的慌乱退去了几分,小声又向着桑弘羊打听:“您刚才说,自己并不是开罪了太祖,不被准允跟从远行,不知这远行是要往何处去?”
桑弘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刘叡有点想要掉头就跑,只强撑着嘟囔:“……这话也问不得?”
“不,不是问不得。”桑弘羊道,“是你现在又聪明了起来,刚才却在杞人忧天,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过我今日前来通传的目的已然达成,不必赘言,就此告辞了。”
“我送一送桑侍中!”
刘叡权当没听到这聪明不聪明的评判。反正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太祖为何要给刘不害改名,更想不明白太祖为何选了鲁王来见证那天罚,现在也仍是不大清楚当下的情况,只管闷头办事算了。
桑弘羊亲来解释,已大略能让他安心一些。
至于太祖陛下要起行何处,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他也很快就发觉,桑弘羊从他那里离开时,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是对他卖弄什么玄机,而其实是在说,刘稷要往何处去这件事,并不需要他在当时多问,反正很快,长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
他要到边境去!
……
“该不会真叫有些人说中了吧,陛下毕竟是太祖的曾孙,往人面前站着,就低了三个辈分,若是同处朝堂之上,还不知要让朝臣听从谁的话。为了不将帝位拱手让给先祖,只能打压对方的功绩,甚至把他从关中挤出去?”
“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太祖陛下,又何来今日的大汉,就算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只说近处,他怕不是又要被李少君诓骗,以为对方是神仙中人,又要被那郭解欺骗,将此人当成是个名侠。”
这人话刚说到这里,忽觉周遭投过来的视线让人一阵后背发凉。
那些并不太友善的目光,昭示着这些人非但没有被他的话带着节奏走,反而对他尽是不满。
那边驳斥的话已然出口:“你这人是不是听消息只听一半?知道的会说,你对太祖尊敬有加,绝不希望看到对方遭到任何一点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另有想法在这儿挑拨关系呢。”
两位陛下的想法,也是他们可以随便揣度的吗?
先前的胡思乱想,不就被今日的朝廷宣告给打了脸!
有人接上了前面那人的话:“就是啊!朝廷说,将定大傩为军礼,以方相氏为尊,北上边境,赶在冬至大节之前再行驱傩大祭。说是这么说,但归根到底,还不就是由重兵护送太祖陛下前往边境巡查?”
至于为何说的是方相氏而非太祖,既有提拔方相氏地位的说法在前,那就不是打压,而是避忌了。
想是太祖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了,”又有一人面色不善地看向了那最开始出声的人,“真要是行打压之举,怎么会让人去边境?”
该是让人去汉中或者沛县追忆往昔吧。
周围顿时笑倒了一片。
“我看高皇帝是要亲自去边境找回颜面的!”
“只是不知道那一记天罚能直接劈死郭解,能不能也把那军臣单于劈死。”
“……这可不敢乱想啊,恐怕这神鬼之术的限制也并不少。”
“……”
但不管怎么说,有刘彻这位君主坐镇中央,有高皇帝以方相氏之名前往边地,名为驱邪,实为振奋士气,对于他们这些身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怎么都要算是一个好消息。
另一个好消息,也已在这秋收的欢庆中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些本应在刘稷手底下进学的诸侯宗室,行将前去督办地方豪强搬迁,以防再有郭解这样的人为祸一方。搬入茂陵邑长陵邑等地的豪强,怕是还得学一学和其他有着同样待遇的人交流往来,做不成豪强了。
还得是两位陛下强强联手,才能有这样的决断。
“咦……”有人朝着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奇道,“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呢?”
那个说什么曾孙忌惮曾祖的人呢?
他跑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围观“方相氏”出巡的人太多,转眼间就把他挤了个没影,还是他自知理亏,直接藏了起来,这一看,已找不见人了。
却不知他这不是理亏而逃,是怕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他其实是个挑事者的事实,赶紧回去向他的主家告知这失败结果去了。
他低垂着脑袋,只觉此地虽然人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让人觉得难熬得多。
直到远处一阵阵鼓乐齐鸣,顺着窗缝挤了进来,盘桓在人耳边,让人哪怕没看到那边的场面,也能想象出是一派怎样的盛景。
刘陵闭着眼睛,攥紧了拳头,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撞击着耳膜,提醒她,之前做出了一次怎样失败的离间尝试。
倘若箭有箭靶的话,她这一击,便是在刘彻和刘稷的联手反应下,干脆连箭靶的方向都看反了。
但她实在不明白,既然刘稷的一出出表现,都已证明了他的身份,为何他真就能做到对帝王权柄毫无眷恋呢?
人道高祖洒脱,但这种洒脱,仿佛已太不合人性了。
不合……
“哇!”沿街一名孩童被长辈举过了头顶,才从半开的马车窗扇中看过去,看到了坐于车中的年轻人。他张口便是一声惊呼:“黄金!”
当先跳入他眼帘的,不是年轻人身上的华服,而是他脸上的黄金四目假面。
虽说方相氏的假面不仅威严还有些丑陋,本就是为了喝退邪祟而造,但对一个尚且没有那么多美丑概念的孩子来说,他只觉得那面具亮闪闪的,也是别人所没有的。
面具的主人又被出行的军队拱卫在当中,只剩下了尊贵与冷酷,仿佛自有一种与俗世有别的神性,又怎能不让那孩童觉得敬慕至极。
吓唬人的坏东西才是鬼怪,这不一样,这就是从他面前游行过去的神明呀!
身量不高的孩童需要坐到长辈的脖子上,才能看清这样惊人的场面,自然也分不清楚,这些随同刘稷一并出行的人,到底在军伍中算是什么地位。
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随驾在马车旁的少年。
“骑大马,骑大马……”
顶着他的男人苦笑:“你不是已经骑着了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那匹马!”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明白为何小孩要这般激动。
“方相氏”所坐的马车旁,有一匹骏马在一众骑卫的坐骑中显得格外出挑矫健,而坐于马上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因眼神发亮显得同样卓尔不群。
对霍去病来说,高祖陛下有意往北方一行,还将他也给捎带上了,绝不仅仅是让他能有机会早些再见戍守在外的舅舅卫青,更是……更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只觉心中热血滚烫。
他其实还远没到能出征的年纪,但当日,他向刘彻主动请缨,率领那二百卫士时,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好差事,也确实没让人失望,现在他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仿佛自己就属于北方的那片战场。而这一行,就算没到立功之时,也一定能见证些什么,学到些什么。
总得——先对得起陛下新送他的这匹马!
刘稷转头望向了窗外,笑容藏在了面具之下。“这么激动?我看你比桑弘羊这个开始挑大梁的家伙都激动了。”
桑弘羊在前去找刘叡这些人前,还又问了他一次,说为何太祖陛下如此信他。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信任这种东西是很没道理的。若不信他,难道要相信地下的那些老伙计能一并爬上来,信审卿这样的后辈能重新做到祖宗做到的事?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何必非要疑虑重重,不敢启用真正的新人呢。
霍去病彼时也在旁边,也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楚。
但刘稷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说道说道,他绝对没有揠苗助长的意思,他这位祖宗也没那么不怕死,可以在草原上表演飞车漂移。
幸好,霍去病似乎收到了他的警告,努力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待出了长安,我就冷静下来了。”
刘稷噗嗤一笑:“行吧,你出了长安能冷静下来,咱们出了长安,刘彻也能少点头疼的事。”
祖宗远在边境,只要不再来一次“白登之围”,想来刘彻会很乐于见到,自己的头顶少一个制衡的祖宗。
……
可倘若刘稷能透过人群,越过宫墙,看到此时身在未央宫中的刘彻的神情,就会发觉,这位少了个祖宗在旁的当朝陛下,表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乍看起来,现如今朝野内外一片政令顺畅,上下齐心,但再仔细一看,刘彻就有点想要皱眉了。
推恩令,原本是该在明年开始颁布推行的,提前到了现在。
虽然套了一层祖宗希望推行仁孝之道的皮,但归根到底还是对诸侯的削弱。所以像是淮南王刘安这样的人,也早一步被激起了自保之心。
迁居豪强政策,同样是被提早施行的。
虽然有天罚威慑在前,宗室协作在后,但也不是嘴巴上下一碰,就能让其顺利完成的,当中的不少交接,还需要他尽快安排好,不能完全将其丢给桑弘羊,就甩手不干了。
审卿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与东方朔这样的后起士人之间的矛盾,也被祖宗不轻不重地激了一下,现在是因有更令人瞩目的事情在前,才没让人再度提起,但若其他的事情步入正轨,这也是个随时会再度引发争议的矛盾。
还有宗室此次出行回来之后的安排。
祖宗有心掰扯的朝廷财政之道。
张骞出使西域的结果。
李少君被留下在长安,又能否安分办事。
……
刘彻:“……”
等等,他怎么感觉,现在的情况是,祖宗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在这里收拾一堆烂摊子?
不,或许不能叫烂摊子,但确实是——
祖宗指点江山,他在后面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