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两眼还是发懵的。
  一想到刘稷这位祖宗不在长安,没人能再次轻描淡写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直接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坏了,情况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长安也不安全,他就应该跟着刘稷往边地去……
  “把东西给他!”刘彻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笔。
  他更加惊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时,已写过认罪书了。”
  刘彻拧着眉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谁跟你说,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我要你在这上面,把疆域图画出来!”
  李少君:“我这就……疆域图?”
  他更困惑了。画疆域图?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让他画,那就画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
  他一边小心地落笔,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走南闯北多年,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刘彻不见半点不耐,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反让刘彻一惊。“……画完了?”
  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便说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惊,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
  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
  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
  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
  可为何,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
  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绘制得并没有问题,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聚集粮草,伺机出兵,以图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才能与他们相抗。
  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
  又倘若……
  总之,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
  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
  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无从得见天日!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
  他目光一沉,低声自问:“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再过个评判?”
  这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也对上了刘稷说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
  ……
  刘稷跺了跺脚,仍没让自己发冷的脚心暖和起来,只好将本已收紧的领口,用手再扯紧了一些。别管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带来些许改变,从心理上来说,总算是好受一些了。
  “要是此刻身在关中就好了,起码有关中周围的群山阻挡,也就没那么冷。”
  如刀的朔风直往人脸上刮,偏偏这还是一个没有羽绒服,没有棉袄的时代,就连木柴牛粪这样的助燃之物,也不能无节制地供应。
  翘首以待匈奴来袭的大戏,又是由刘稷亲自开场的,于是,近日间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锻造军械的铁官,以便让渔阳、右北平、辽西三郡的边关要塞中,再添一批冶铸的箭矢。
  刘稷只能将双手捂在嘴前,向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顺便苦中作乐地想,在这边关军营里待着,也不算是全无坏处。
  起码这里的人不像刘彻一样疑神疑鬼,质疑他的祖宗身份。
  天知道应付那个难搞的“曾孙”,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脑细胞。
  就连跑到这边境来,他都需要担心,刘彻会不会跑去翻找他的书房,从他不喜欢留下把柄的表现里,发觉出什么疑点。
  为此,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脑子,把他之前在游戏周目里见到过的北方地图,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糅合到了一处,弄出了一张不太完整的地图,画在了羊皮卷上。
  一时之间也分不太出,刘彻是那个喜欢找茬的老板,他是那个神机妙算、努力应付的员工,还是——刘彻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员工,而他是个擅长画大饼的老板。
  但不管怎么说,空空如也的书房里,有了这样的一枚重量级炸弹,就不信刘彻还能想起来找他其他的问题。
  也正是依靠着这一记后手,他可以暂时安坐边关,不必担心他当着当着被禁足的方相氏,会突然有使者带着圣旨跑来,说要把他拿下……
  物理意义上的寒冷,真不算什么。
  但是,见他又哆嗦了一下,同在此地的吾丘寿王还是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您若觉寒冷,实不该穿着现在这一身,大可回营帐中去。”
  吾丘寿王是真心诚意提出这个建议的,谁让刘稷此刻穿着的,不是带来边关的毛皮厚氅,只是一件边地士卒的粗服。
  许是想近距离感受一下边关的生活,他还往脸上多抹了些泥灰,遮住了贵族子弟过于白皙也不够粗糙的皮肤,只借着一点微末的余火,以及附近的士卒人气来取暖。
  更让吾丘寿王不能理解的还是他的反应。
  刘稷微不可见地对着吾丘寿王摇了摇头,听到一旁的士卒又说起了那个被关着的祸害,刘稷张口就道:“嗨,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跟着他来的,也真是遭了老罪了。原本还指望能来边境戍守立功,谁知道这蠢货先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害得韩将军也不好随便指派我们,只能让我们在此地待命。”
  那说话的士卒闻言,顿时转向了刘稷的方向,见他有着一张稍显陌生的面貌,立时相信了那句“跟着他来的”,认定这是跟随刘稷前来右北平的郎卫官之一。
  听到他也在吐槽这个不着调的方相氏,这士卒对他也多了几分亲近。
  他当然没有怀疑,刘稷就是那位方相氏。
  毕竟,人怎么能做到这么顺口地骂自己呢?
  他甚至向刘稷招呼道:“你往这边坐坐,借着人墙挡挡风也好。”
  吾丘寿王:“……”
  刘稷可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坐了过去,几句客套的互吹后,熟稔而又厚脸皮地打听起了此地营防的更多消息。
  若是同在此地的人更机灵一些,指不定就会意识到,刘稷话中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巡防换班之事。
  落在吾丘寿王的眼中,却是还魂的高皇帝仍有当年起兵于草莽的表现,既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也无所谓多骂两句自己,顶着宗室子弟这无用的身体,都能在三两句话里和士卒打成一团。
  那士卒更没心眼,开口建议道:“要我说,你若不适应北地气候,怕冷的厉害,还有一个办法。”
  刘稷忙问:“怎么说?”
  士卒伸手一指:“北边再远一些的高山上,会长一种战马爱吃的苔草,八月间长势最旺,偶有些放牧的胡商会叫专人采摘,晾晒成干,送到关市上来交易,原本是给营中最好一批战马吃的。但咱们这些常在北边混的戍军都试过了,把这草编上一编,往鞋子里塞,不比那毛皮做的鞋子差到哪里去。贵人是肯定用不惯这等干草的,但咱们这些人,能活着都算不错的,还能挑这个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鞋子,笑得坦诚:“若不是我这汗脚太臭,怕把鞋一脱,周围这群人全要把拳头招呼上来,骂我影响他们的食欲,我还能把自己的鞋子借你试试……”
  刘稷怔愣了一瞬,下意识接道:“是,有些草木确实不比毛皮差。”
  那士卒没发觉他这神情恍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敢骂你那上官,就跟咱们是一路人。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还有个小道消息可以告诉你。”
  “什么消息?”
  他压低了嗓门,道:“韩将军这个人治军严整,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段城墙。
  “前几年被匈奴攻破过,所以修缮的时候刻意加厚了一些。若你有一手好箭术,不如向韩将军请愿,去那里驻守。”
  “待命待命,不就是怕你们听了那混账的话耽误事吗?那直接去最不容易耽误事还能杀敌的地方,总没毛病了吧?”
  刘稷掰开手中麦饼的动作都险些一顿,但还是顺着他先前的想法,把那饼子递了出去。
  士卒嘿嘿一笑,趁着周围的人没瞧见这边的情况,把这多出来的半块干粮直接揣进了衣兜里,对着刘稷投来了一个“果然上道”的眼神。
  “你可别觉得我是在讨好你们这京里的来人啊,我只是跟你这么说,能不能成还不晓得,而且多一个人射退敌军,我们也算多个战友,是不是?”
  刘稷点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匈奴人又没进过关内,到时候一见这地方守军还更多了,指不定就觉得这儿偷工减料了。”
  士卒声音短暂的停了下来:“……还能这样吗?”
  刘稷答道:“互相见招拆招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也保不准就能大有收获呢,是不是?”
  那士卒想了想,严肃地点了点头。
  见刘稷重新转头去找他的同伴,他还忍不住在想,要是这些跟随方相氏前来的郎卫,除了那跑去找援兵的,都能有刚才那人这样的觉悟,待得敌军来袭,他们或许也能多相信一下那些人的本事。
  战友这种东西,多一起共事也就熟了。
  ……
  刘稷不知自己这为了加强边关生存几率的打探,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他已是坐回到了吾丘寿王的身边,托腮陷入了沉思。
  恰逢东方朔从那头的营帐中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少有的沉闷表现,低声向吾丘寿王问道:“太祖陛下这是怎么了?”
  “刚与那边的士卒说了两句,就这样了。”
  刘稷没出言解释。他听到了这两人的交谈,但他现在所想的东西,却显然不适合向他们告知。
  方才那士卒说起牧马苔草也可防寒的时候,作为一个享受过现代种种保暖设施的现代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另一种保暖的植物,正是棉花,也是先前他异常怀念的东西。
  他也随即想到,在方今这个时代,需要棉花的可不仅仅是戍守于辽西的士卒,还有更多的人。
  在游戏的第一个周目,他在第六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家商铺,正因为如此,他也对这个时间印象深刻。
  这一年,天子刘彻打猎时捉住了一只“一角五蹄”的神奇动物,他觉得此物的出现甚是祥瑞,于是将年号改为“元狩”。
  但这个年号的开端,似乎并没有那么祥瑞。
  就在同年冬日,就连关中都下了极为骇人的大风雪,雪深数尺,坚冰难化,可怕的严寒天气,让不知多少人冻死于道旁。
  刘稷的商铺也曾因【风雪灾至】的突发事件影响,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若是什么都不做,当这灾害到来之时,刘稷看到的,就不会只是游戏里的路有死者提示,而是真正的百姓死难。
  虽然距离如今还有六年之久,刘稷若能联系上客服,可能也不会留到那一年,他还是在那士卒赤诚相告的声音里,恍惚地叹了一口气。
  唉……难呐。
  哪怕刘稷现在的身份,是刘彻他祖宗,要想拿到棉花这样的划时代产物,让其用在防寒衣物之中,都是异常艰难的事情。
  还不如先往鞋子里多塞一点草呢。
  “对了,你们说,”刘稷思绪一转,忽然抬头,向东方朔和吾丘寿王问道,“小霍现在到何处了?”
  东方朔:“……”
  太祖的善变果然难以估量。这跳脱的思绪也实难把握。
  但他还是答道:“应是接近卫将军营地了吧?”
  ……
  卫青自探听得匈奴大军动向后,便在留够了雁门的戍守士卒后,带着余下的兵马,途经上谷,赶赴渔阳,也已令人报信,将自己驻军所在之处送来了右北平。
  便是因战况有变,需要调兵行动,军队从那里开拔,也会留下行进的轨迹。
  所以对于轻装出行的霍去病等人来说,要寻到卫青的军营所在并非难事。
  而好消息是,卫青的兵马未动,就在霍去病疾行而去的目的地!
  年轻的骑卫策马奔行之间,奋力地举起了臂膀,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叫营中戍守的士卒远远就看到了那一行人发出的讯号,捕捉到了那一抹艳红的颜色。
  奔马也很快自烟尘中窜出,行至了营门之外。
  早有士卒去向此地的主将报信了。
  于是,当霍去病跳下马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身披甲胄,按剑而行,在头盔之下露出了一张端方威严的面容。虽因身处边地,没那样好的条件打理面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在京里时年长了几岁,但那并不影响霍去病在相隔一段距离时,就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霍去病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舅——卫将军!”
  他正色,拱手道:“奉太祖之命,向卫将军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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