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灌钢法是个毫无疑问的好东西。
  相比于将生铁融化后炒制,如同炒菜一般需要掌握火候,用生铁水浇灌到熟铁之上的灌钢法,不仅对工匠的要求更低,产量也与早前有着数倍的差别。
  要想将大汉边军的马匹都打上后世的高桥马鞍、马镫以及马掌,光靠着炒钢的效率,恐怕是办不到的。
  这个时候,就很需要有灌钢法应运而生。
  刘稷一边琢磨着自己应当如何循序渐进地推陈技术,给自己混到个数年内都能拥有的铁饭碗,一边看起了霍去病从朔方寄回来的信。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精力旺盛,又用在了地方的少年。
  朔方显然要比京师更适合霍去病跑马练兵。
  督办长城边防工事的营建,也每天都有新鲜事。
  晚上点着烛灯翻阅兵书之余,他也没忘记向京中汇报汇报自己的训练成果。
  嗯……在并不会骑马的刘稷看来,这也很可能是炫耀。
  不对,这就是炫耀!
  把这封信翻译一下就是。
  北地的春天也已经到了。阳山山城之下的草场青青,正是大河支流在此灌溉的结果。他从京师带到边境的坐骑新得了这口粮,都不爱吃随军送来的干草了,正好用来喂养楼烦王抛下的牛羊。
  他霍去病的小马驹吃了上好的马草,又能越过阳山,去往漠南草原奔行巡猎,只三两月的工夫,就比之前长高了一截。
  他也长高了!
  “还是个孩子呢。”
  刘稷看向说话的人,问道:“你为何也这么悠闲?”
  东方朔缩回了偷瞄信件的脑袋,理直气壮答道:“我若是不悠闲,就证明陛下有诸多需要我等劝谏的地方,待诏金马门都待得不安生。那还是做闲人为好。”
  刘稷噎了一下:“……就你理由多。坐吧。”
  东方朔一本正经地摇头,为自己辩解:“这可不叫理由多,而叫人各有志。要是真让我像桑侍中一样东西奔走,像卫将军一般南征北讨,我不仅分不到赏赐,还得短寿。这亏本生意做不得。”
  刘稷调侃:“那我看,你很适合编纂一部闲人的生意经。”
  东方朔笑道:“那也未尝不可啊。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其中当然是有共通之处的。若是将来我吃不起饭了,就像太祖建议的那样干了!”
  “呸,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刘稷真是拿这种毫不内耗、自成逻辑的人没办法。
  但说实话,自他来到大汉,说话最觉轻松的,还得是东方朔。
  外加一个正在朔方郡“社会实践”的霍去病。
  刘稷拍了拍手中的信函,“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对,小霍这句长高了的话,不是孩子气。是在说,他已在为将来承担更要紧的责任做准备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这几句。”
  他说。
  楼烦王抛下的不仅有牛羊,还有豢养牛羊、训练战马的好手,以及他的兵卒。
  霍去病从中挑选出了几个实力拔群的,把人给打服了,向卫青申请,将人要了过来。
  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肯定还是匈奴人,他准备趁着时日尚多,先将这些人教会汉话,让他们识得些汉字,以便让他们对大汉有归属感,指不定比起让匈奴俘虏直接当向导,更有效果。
  张骞和甘父之间的互助,就让霍去病深受启发。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
  他还有成长的时间,他和指路人之间的默契,也可以继续培养……
  刘稷看着这封信,都仿佛能闻到朔方春风里的气息。
  那是一种热切而野蛮生长的味道。
  少年向着面前的山石比划出身高,觉得每一日都有新的长进。长进的也并不仅仅是身量,还有一位将军应有的本事。
  东方朔的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
  刘稷:“……你属狗的吗?”
  “不属狗,也能闻得到,这里有熏羊肉的香味。可惜了……”东方朔叹了口气,“太祖未赐,不敢轻取。”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敢轻取的样子。”
  刘稷把信和其他规划前路的竹简,都往旁边一推,“走,陪我用个午膳。”
  霍去病随信寄来的熏羊腿,被刘稷叫人片成了薄片,跟老豆腐一并炖汤了,此刻也确是香味飞散于庭中的时候。
  东方朔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太祖赐予的筷箸和汤勺,盛起了这边境的战利品。
  “听说陛下近来让黄门署的马监等官员也往朔方去了,看来是要让朔方草场早日建成,以备征战之需。若是大宛的宝马真如张骞出使所见的那么健壮,恐怕最迟在年末,陛下会让他再走一趟西行之路。”
  刘稷皱眉:“……这么快?”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协助,反而让刘彻有些急功近利了。
  面前的东方朔眯着眼睛,喝着用熏羊腿熬制的浓汤,眉毛因为汤汁的鲜美直接跳起了舞,让人瞧不出他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宗,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拦上一拦。
  “谁知道呢,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刘彻确实想法多,还敢付诸实践。
  刘稷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再看锅中,顿时大怒:“东方朔,你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双手吗!”
  为什么他锅中的菜已经少掉了一层?
  “太祖所赐,必全心以待啊。”东方朔哈哈笑道。
  刘稷无语极了:“你还知道我是太祖啊?”
  他盯着东方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半炷香后,在太祖的府邸门前,就多出了一个手上还拿着筷子的身影。面前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合拢。
  东方朔全没觉得自己方才惹怒了什么不该捋虎须的人,也没觉自己被赶出来的模样有何狼狈,直接把筷子往发髻上一插,背着手哼着小曲就往外走去了。
  想着今日带不回御赐的酒肉,他干脆摸出了几枚钱币,在街角兜售春日野花的小贩处买了一束粉白交错的,准备拿回家当做礼物。
  在途经市肆之时,他听到,风中不仅有鸟语鸣啼,还有着一些人的嘈杂交谈,说起的正是朝廷在东南的战事。
  他便也停下了脚步,准备听上一听。
  “……陛下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件大事。”
  “当年吴楚作乱时,还要梁王出兵死守关隘,为先帝争取出时间,如今倒是老将往边境一派,直接将人全数拿下了。”
  “那还不是因为这些藩王一代不如一代了……”有人嘀嘀咕咕地说道。
  哦?这话东方朔就不乐意听了。
  他低头,心念一动,直接从手捧的野花中抽出了一支,向着那说话之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那人还当是被什么人投了支花以示支持呢,结果转头就见,东方朔已叉着腰对他骂上了。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你这一代不如一代是什么意思?朝廷分封诸侯镇守四方,以拱卫中央,若是诸侯无能,岂不是在说,他们就不该享有今日的封爵?”
  “再说回这东南战事。朝廷本没这个必要,用郡县守军之精锐,去测试诸侯国中守军强弱,也不该有这一代二代的比较。归根到底,还是那昏庸无道的江都王不听朝廷敕令,淮南王存有异心,才有这场交战!”
  “我若是诸位,就该想想,今日之后,陛下是否要向外募招能督劝诸侯从善的贤才,是否要另行征辟能臣接管河间、江都之地。天下胥吏几何,官员又才只多少?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比东比西的。”
  那先前说话的人顿时面色一变,跳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东方朔。
  在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后,终于认真地向他拜了一拜:“多谢先生开导,敢问先生是何方人士?”
  “哈哈哈哈你怎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东方朔了。”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手中将那支丢过来的花抽了出来,向着东方朔丢回了过去,见他也不嫌花被丢了个来回,跟筷子一并随意地插在了脑袋上,当即笑了。
  “看到没,这位也是个长安城里的神人了,你要想感谢他,只管趁他在酒馆里落座的时候,请他一杯酒也就是了。”
  “下次吧下次吧,今日被人赶了出来,正好早点回家。”东方朔摆手向着那边示意,脚下也迈开了步子。
  那本想现在就请他一杯酒的人,见他这副做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他没架子。”那人否认道。
  “他先前说的那几句话也实在有理,哪怕是市井闲谈,我们也不该只想着什么强与弱的。朝廷在朔方的第一批官员征调已经结束,咱们都是晚一步来长安的人,错过了那个好机会,现在或许还为时不晚呢!”
  “哎,东方先生——”
  他还想再向东方朔打听些事情,却见那捧着花的自在闲人早已走远了,也只能和近前的人讨论讨论。
  有人的眉头仍然拧巴着:“可我仍然想不通,你们说,淮南王真的谋反了吗?”
  这也不全是在为素有名声在外的淮南王辩驳些什么东西,而是朝廷对俘获的淮南王的处置,其实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这些想要谋求一官半职之人。
  淮南王他……
  “虽说早几年间,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有些许传闻,说淮南王有心作祟,但他要反,估计早就反了,还会磨磨蹭蹭的留到现在,到了陛下证明了匈奴能被击败,朝野上下声音空前一致的时候这才动手?”
  这得有多蠢,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起来都很没救了。
  旁边有人回道:“那可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才做出了这等妄举。没听朝廷给出的诏令中所说吗?淮南王见诸侯归心,连自己的庶长子都心向陛下,生怕他向朝廷告密,干脆派人刺杀,刺杀不成,便直接起兵造反。”
  “这逡巡不前的表现,还真挺淮南王的。”
  “哈哈哈哈这话又怎么说?”
  “这不还有个传闻吗,说吴楚之乱的时候,淮南王也想参加的,不过那个时候是慢半拍,没被一并解决了,现在就……”
  “……现在是犹豫反而败北。”
  还得是陛下,知道从长安派遣兵马迎战极有可能来不及应对淮南王的谋反,干脆就近调兵,来了一出借力打力。
  “对了,淮南王会因谋逆被如何处置姑且不说,你们知道吗,昨日才从关东回来的商队带回了个新消息。”
  说话之人卖够了关子,只等着周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酒水,说道:“闽越、南越各有使臣上京来了,要是快马加急的话,或许比被囚车押送的淮南王父子还要更早来到长安呢。”
  为何如此?当然是被朝廷轻描淡写除掉两方叛逆,还是两方强势的诸侯,给吓怕了!
  陛下虽已得胜,但李蔡将军为防淮南、江都有变,仍留在东南。
  这两位原本都有些阳奉阴违的人,可算是被吓得不轻,唯恐李蔡领兵,领着领着,就打到他们面前了。
  不趁着战事稍歇的时候,赶紧去向大汉的陛下告罪,难道要等自己和刘建一般下场吗?
  “哈哈……我看等消息传开,传到四方诸侯的耳中,关中又得热闹一番。也不知道太祖陛下还愿不愿意再多收几个宗室在面前教导。”
  “淮南王在士林之中的名声确实不差,但我们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到何处都备受尊敬,于是有了谋反的念头……”
  “是啊,要我说,当下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
  河间王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着眼睛,徐徐吐出了一口浊气。
  外面的声音仍在不停歇地传入他的耳中,向他告知着来时路上并未想到过的情况。
  他又定了定心神,这才向外说道:“走吧。”
  马车的车轮重新转动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入京,这长安城中将会是他和刘稷博弈的战场,却没想到,在东南之地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刘稷险些遇刺,却凭借着非同一般的能力毫发无损,还一度将刺客逼疯,对外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离谱。
  而随后掀起的清算,更是直接撕开了诸侯的遮羞布,让他们看到,自己和朝廷之间究竟有着多大的差别。
  淮南王有名望有军权,江都王有武力有军备,却愣是被李蔡以一对二,打了酣畅淋漓的平乱之战。
  舆论,一向是主导在胜者口中的。
  或许将来还会有念旧之人为淮南王叫屈,但起码现在,他已被铁一般的证据,钉死在了谋逆者的位置上……
  “您应该听到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吧?”
  河间王刘照看了眼同在车中的谋臣,“听到又如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轻举妄动了?”
  他的耐心一向不错。
  前来河间告知郭解死状有异的游侠,被他解决得果断,生怕此人的莽撞行事,给他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让人潜中调查郭解与刘稷之事,也是尽可能地削弱影响,免让人察觉到他的态度。
  就连这一次来到长安,他也是打出了母亲思念小儿子的借口,让自己这位河间王藏匿在了后面。
  刘稷在长安的身份已近乎牢不可破,权势地位更是如日中天,而那位皇位之上的陛下也是一步步收拢了权力,即将去掉对他来说最有威胁的淮南王。
  他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跳出来,恐怕只会让人看看,河间国能否变成下一个为人瓜分之地。
  他不急,指不定着急的,就变成别人了。
  “我只是为了将人送到此地才来的,不是吗?”
  也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自己,还是为了说服面前的人,他的五指紧扣,低沉着声音,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个有耐心的人。”
  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不会轻易发起狩猎。
  他也需要在长安先看清楚,他揭穿了刘稷的身份,能真正拿到的,是怎样的好处。
  ……
  刘稷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耐心的人。至于最开始扇了刘彻一巴掌这种事情,纯属是被刺激得出了点岔子。
  但是……
  “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这种一反馈等半年的事情吧?”
  刘稷简直想要骂人。
  明明这半年间他的手头又累积了一笔不菲的财富,结果愣是不能充值到游戏系统里,换成对他来说更有实在意义的道具。
  天杀的系统能不能看看,虽然他又直接间接地帮刘彻解决了几个麻烦,但又有冲着他身份而来的人,抵达长安了啊!
  “你们这当人贩子把人拐带过来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各种功能受限还不给个回复,还能不能行了?把我识别成刘邦,解锁了更多的商城道具,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
  “还鸽?但凡能越过你们向游戏开发平台投诉,我能直接写五千字……不,三万字!”
  饶是刘稷已经为自己想到了一条或有可行的养老之路,也还是没法从容淡定地面对这糟心的事实,在睡前又发泄了一通情绪。
  反正他也算是债多不愁。
  别看他骂得义愤填膺,真到了熄灭烛火睡觉的时候,他还是睡着得极快。
  直到……
  睡梦中他隐约皱了皱眉头,被一阵模糊的电子音打扰了梦境,却并未在即刻间清醒过来。
  可下一刻,一个声音突然直接响起在了他的脑海中,也让他蓦然惊醒,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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