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程不识只差没当场跳起来:“谁?”
  伊稚斜?他去了乌孙?
  他在这个接连战败威望有损的当口,没有先找个好抢一点的地方去,打出点扭转名声的战绩,直接就找上了乌孙?
  按照朝中的分析,匈奴王庭此前的单于继承之乱,右谷蠡王之死,极有可能和伊稚斜有关,而乌孙与右谷蠡王的领地毗邻,二者之间应该不乏往来。
  伊稚斜却敢坦荡地去那里?
  那匈奴妇女将嘴一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想到了她此行前来汉地的目的,她眉眼间又露出了几分烦躁之色。
  说,就是暴露了匈奴大军的动向,何况以面前这位汉军将领的表现看,他完全没当眼前人是在胡言乱语。
  而不说……
  程不识已上前了一步:“此事恐怕关乎张骞性命,还请夫人据实以告。”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口才如此之好,见对方面上两难之色更重,他又道:“夫人会选择南下,应当并不仅仅是念旧情吧?”
  “伊稚斜此举……真的不是将匈奴彻底推进覆亡的深渊吗?”
  程不识想了想月前,由人从朔方传至雁门的消息,太祖的那句临别之言,似乎也能在此时派上用场了。
  “我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曾在不久前窥探草原动向,说起了一件事。他说,伊稚斜在某一日凌晨带兵杀人,还杀了超过千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女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哪怕是她从王庭离开,也只是隐有耳闻罢了。
  而她暂时同行的部落,是在临近边关的地方才遇到的,当中无人知道此事。
  现在却被这位驻守边关的将领说了出来。
  算算时日,汉军根本不该探听到这样的军情。
  可是他说出的消息来源,听起来甚至要更为不可思议。
  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
  伊稚斜就是跟这样有先祖庇佑的汉人在打?张骞他始终不愿臣服,拒不向军臣单于低头,也是……也是因为汉人这边有这样的传奇之事?
  匈奴妇人塔娜发出了那句惊问后,并未再多说话,嘴唇却开合了几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能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知伊稚斜西行?”
  塔娜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程不识:“或许是因为太祖知道,你即将把这消息送到,为你自己挣一份立足汉地的功劳,去岁……也是太祖预知了张骞的回归,才让他在半道逃亡时,遇到了迎接他还朝的队伍。”
  少有说这种场面话,程不识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隐隐作痛。
  好在塔娜本就在心神大乱之时,哪里能察觉到程不识的尴尬。
  她低垂着头,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权衡:“好……我将情况告知于你。”
  一刻钟后,两队快马一前一后地从雁门出发。
  一队带着程不识送呈陛下的书信,急往关中报知紧急军情。
  一队则前往朔方,先将获知的重要军情告知卫青大将军。
  “伊稚斜意欲领兵过焉支山,与乌孙、西羌联兵,叩我汉家西关……”卫青眉峰一紧,“他还真是……不惜一场豪赌啊。”
  这对伊稚斜来说,绝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如果他确实能杀敌一千的话。
  比起他要借此战恢复自己的名望,卫青觉得,他其实更像是要给大汉的边境促生两头恶狼,凭借此行所得,让他们和汉军相斗,以便为他争取出恢复元气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从中受益,那是另外的事情。
  这种带毒含刺、不顾后果的敌人,远比一位理性的统帅,更让人觉得棘手!
  幸好……幸好天命仍在大汉的这一方。
  陛下对张骞的信任,为大汉带来了一位被困匈奴十年也不改其节的使者,让他为匈奴单于所赐的妻子也愿意追随他而来。
  程不识愿意稳守边关,谨防生变,早早地将这位寻人的匈奴妇人带到了面前。
  太祖留下的那句军情,也以足够震撼的方式,诱出了那句情报。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都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此事。
  哪怕汉军近来边防军备充裕,或许能扛得住这三方联军的首战,边境士卒的损失也绝不会少!
  卫青有些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忽听一旁,霍去病的声音道:“张骞还真是有点吸引匈奴的本领……”
  算一算,这得是第三次了吧。
  稍微不那么厚道一点想想,如果带上张骞,配合上太祖陛下所赠的指北针,有没有可能用更为精准的方式实现对匈奴的捕捉呢?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头顶就挨了舅舅不轻不重的一个拳头。
  卫青伸手一敲:“胡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陛下收到这份边境军报是何想法,我们姑且不论,驰援西关的兵马,得提前备好。万一公孙将军部下兵将不足,陛下有意令朔方郡的守军带上粮草驰援,我们就得能在接到军令的下一刻及时出兵。”
  霍去病嘟囔了一声:“我也没在说玩闹的话。”
  有些时候,作战真的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实力。
  他正了正面色道:“大将军,我看我们还有一件事可做。”
  “你说。”
  “伊稚斜既然敢越过焉支山,妄图血洗我大汉边关,那也莫要怪我们断他后路,要他性命了!”
  霍去病眼中的战意一览无余:“我信陛下和舅舅的本事,既已先得军报,必不会让伊稚斜得逞。我想另率一军,堵一堵他的退路!”
  “……他的退路?”
  卫青思量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我不敢说真能拦住伊稚斜的谋划,但我可以先将你的请战之言送往关中,为你争个临机应变的机会。”
  “可是……”
  卫青的一句“可是”转折,让霍去病脸上才挂起了笑容,又收了回去。
  卫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别忘了太祖对你的嘱托。”
  霍去病听到“太祖”二字,脸上又隐有几分失落之色,但也是只是一瞬而已。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没忘记。”
  “那就——”
  “大将军!”外面士卒的通报之声,忽然打断了卫青和霍去病的对话。
  卫青也有些没想到,他准备送向长安的急报还未发出,倒是先从长安送来了一份由陛下送出的“重礼”。
  他平日里的稳重,也不免在见到这些排开在面前的武器时,暂时从脸上丢开。
  再一看,刚刚就激进请战的嫖姚校尉更是直接,只差没将脸都贴到面前的刀上了。
  “这就是太祖陛下临行前交托给刘……交托给乐成侯的冶铸之法,打造出来的武器?”霍去病惊喜发问。
  虽然还没以刀劈剑砍的方式测试这些武器的精良程度,但霍去病打从接触习武开始,所用的兵器都属上等,又怎会看不出,这批新造的武器是怎样的水准。
  再看随同这批武器送来的信函中所言,霍去病也不免吃惊了起来。
  信中说,兵器一式三份,寄送三处边关,告知情况。
  此等上好兵器,在上林苑新起的冶铸作坊已能轻易量产,最迟在下月,就能先交付一批,为边境守军换上。
  不仅如此,因此种兵器的锻炼进展顺遂,乐成侯已准备继续摸索太祖留下的其他冶铸之法,尤其是专为将领和精锐打造武器的冷锻法。
  望诸位在边关,莫要辜负了各方的期望。
  霍去病:“……我是不是不该在将乐成侯带回长安的路上,对他这么恶劣?”
  少年抓了抓头发,忽而有几分罪恶感。
  他对刘稷实在能称得上是暴力执法,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带了点迁怒的意思,可非要说的话,刘稷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这当中最无辜的人,也难怪太祖陛下要为他留下一段退路。
  倒是他在没能追击到伊稚斜的懊恼,和太祖离开的郁闷中,有些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可现在事实证明,刘稷并没有辜负太祖对他的信任,把这上等好兵以如此快的速度打造了出来,送了霍去病他们一份惊喜。
  若是上林苑那边冶炼兵器的速度够快的话,指不定还能在迎战匈奴的时候,把这些武器堆上前线,给那自以为重新抢占先机的伊稚斜,一个天大的惊喜。
  霍去病做“坏事”的事情肆无忌惮,现在也认得起这个错。
  卫青刚要开口,让人把甲胄送来一试刀剑之锋,就见霍去病跳了起来。
  少年急急地往外走去。
  “去病!”
  “我给乐成侯写一封信!”霍去病丢下了这句话就跑没了影。
  卫青:“……”
  其实也可以不必这么着急的。
  他还得先让人测试一番这些武器在守城与进攻中的效果,才能被陛下写回信,也把先前对程将军所送军报的回应,一并送去关中。
  总之,当这份卫大将军的回执踏上回京的旅途时,一并带上的还有一封小霍将军和乐成侯“联络感情”的书函。
  这两份文书所走的路线比之程将军的更为平顺,抵达关中的时间,也仅仅比他的慢了小半日。
  不过当这两份军报前后脚抵达长安时,当今陛下并不在京中,而在上林苑。
  军情紧急,接到急报的官员直接遣人,速将其送去陛下所在之处。
  ……
  刘彻尚不知,有这两方军情正在向着他疾驰而来。
  他此刻正骑乘着骏马,身着骑装,纵马于上林苑中。
  “吁——”
  刘彻拉住了缰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前方一行刚刚闻讯的人马绕过小径,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驰行而来。
  刘彻一看到这当中其中一人的表现,顿觉有些好笑:“杨得意,都说了让你稍稍练练你的骑术,怎么还是这样的半桶水。”
  杨得意摇摇晃晃地放缓了速度,艰难地在马背上坐稳了身子,向着刘彻行了个礼:“陛下呀,实在不是我不想练。平日里训练这些猎犬,已是废了老大的劲了,再让我练习骑术,可谓是分身乏术。”
  刘彻:“你就不能骑着马跟着猎犬跑吗?还能正好训训他们的脚力。”
  “臣可不敢!”杨得意大惊,“就臣这骑术,万一一个不慎,把马蹄踩到陛下的爱犬头顶上怎么办?”
  刘彻无奈:“要是连这都躲不过,那他们还叫什么合格的猎犬。你可真会给自己不想练习骑术找理由……”
  反正杨得意也不是陪同刘彻狩猎的郎卫,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刘彻摆了摆手,也就不欲多加理会了。
  不过,这家伙给自己找的理由实在不太好。
  他那是因为养狗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吗?分明就是成日里往那刘稷的地方跑,跟那个一出长安就兴高采烈的宗室可谓是臭味相投……
  刘彻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走,去新设的冶铁之地转转。”
  他倒是要看看,刘稷这半月间又有了些什么新进展,更想看看,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到了上林苑却如鱼得水的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禁圃令的地方?”
  刘彻斜来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也说不上是问题吧……
  杨得意虽然跟刘稷的私交不错,但再如何不错,也得排在陛下的后面。
  “乐成侯应是不知陛下到来,此刻并没有蹲在冶铁炉前。”
  “那他在何处?”刘彻来了兴趣。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去户县的县城了。”
  ……
  上林苑横跨数县,其中就包括户县,但并不代表着上林苑的林圃,已将户县的县城都包裹在当中。
  户县周遭设有上林铸币三官,但户县内仍有许多并不为铜官效力的百姓。
  百姓多,才有生意可做。
  刘稷翻阅着手中的账簿,面露满意之色。
  他这“盒饭”行当,果然大有可为。
  还凭借着关系门路,每日都有一笔稳定的生意能谈。
  他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不会非要给这些劳工配荤素搭配的盒饭,薅刘彻的羊毛,但把饭做得好吃一点,开拓炒菜赛道,让更多人选择他这里,总是没问题的吧?
  问就是太祖陛下还对他的事业,给出了一点技术上的支持。
  不信就问太祖去,看太祖能不能回答。
  短短半个月内,他又靠着这家大锅盒饭店,碰瓷出了几个成就。
  他正儿八经自己打游戏的时候,做生意可没有这么自由!
  哪有这么容易完成世家第一代的本钱积累。
  【已解锁成就:一县翘楚】
  【成就说明:在一县之地完成从无到有的名声累积,并拥有衣食住行其中之一的产业……】
  可恨刘邦的墓地在之前卡bug的时候算作了他的产业,却不能算是衣食住行其中之一,要不然刘稷早就在长陵邑时,便达成这个成就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已解锁成就:薄利多销】
  【成就说明:名望的累积需要运作,有的时候让利也不失为一种经营口碑的好办法……】
  【已解锁成就:缴纳税收·一/二/三】
  这种就属于是不用看说明也知道意思的成就。
  不过先前在祖宗身份的时候,没人闲得无聊要让他去缴税,提出这种刘彻看了要打人的请求,倒是现在在当宗室的时候,正好能把这些弄上。
  锅有太祖和刘敬背了,而得到的成就都是刘稷的。
  怎一个爽字了得。
  刘稷把身体又往这竹椅上靠了靠,神态越发轻松,向着自己雇佣的店主道:“明日抽空,去把隔壁那家店也盘下来吧,到时候要弄点什么,等其中的摆件陈设布置完了,我让人告诉你。”
  那平日里负责看店的人跟着刘稷发了笔小财,对他态度尤其恭敬:“您真是个经营的奇才,实在是被这宗室的身份给耽搁了。”
  刘稷噗嗤一笑:“你少在这里说这种拍马屁的话,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他将手中的账册一推,顺手抽出了两根筷箸,“行了,去让人上两个小菜来,我在此地用过了饭再回。”
  “要酒吗?”
  刘稷思量了一下近来锻造的进程:“要!”
  回到了上林苑中,人多,何如此刻自在。
  今日他还是专门把跟班都甩了来的此地,正该小啜两口,放松身心。
  天知道他跟人掰扯冶炼技法的时候,需要从脑子里想多少说辞……
  但说是说得只喝两口,刘稷还是忽略了自己的酒量。
  早前跟杨得意对饮的时候,他都吃了醒酒的药丸,就是怕自己言多必失,今日连杨阿公都不在面前,倒是连这个都给忘了。
  好在他还没醉个彻底,可以在自己张罗的饭堂后面找个地方睡一晚,再回上林苑去……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刘稷摇摇晃晃地从楼上走了下来,竟是看到那前来扶他的店主脑袋一动,变成了刘彻的脸。
  他自己也晕晕乎乎的,有些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又是何种身份。
  早已习惯的身份,让他嘿然一笑,一把拍在了对方的肩上。
  刘彻,骑装,是什么时候来着……
  没事,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在行,不会露馅了。“来!陪祖宗我骑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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