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这个好消息,竟还恰好得到了卫大将军的亲自迎接。
  吉利在长安的汉话学习,在此刻得到了一处绝佳的检验场所。
  用不着刘稷和卫青多问,他就已经主动地手脚并用,说起了张骞这趟出使的结果。
  “……我刚看到他让人把那三个匈奴使者的脑袋剁掉的时候,差点吓坏了。没想到还真的行。”
  “那个乌孙国王虽然说什么匈奴老人对他有恩,不给我们提供兵马支持,但愿意为汉军借道……”
  “你笑什么?”
  吉利奇怪地看向刘稷。
  张骞跟他说了,大汉的太祖陛下已经回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那个什么乐成侯。
  可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从样子到神态,都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了。
  “咳……匈奴老人。”刘稷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我在笑这乌孙国王代入了张骞所说的退避三舍故事,却忘记了我华夏之地,还曾有一个典故,叫做假道伐虢。”
  卫青拧了拧眉头:“我们吃不下乌孙。”
  刘稷摆手笑道:“我可没说要全吞下去,我是说,他在让出道路的时候,忘记了我大汉的兵马对他来说也是个威胁,这就是他已暴露在我们面前的短处。”
  惧而生乱,乱而有隙。
  这是刘稷都明白的道理。
  吉利眼神一亮:“对!张骞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乌孙国王看起来是独立当家数十年,还有了和匈奴叫板的底气,但实际上,仍是个懦夫!他不全是……那什么,利益权衡,才大方让路,中立观战,是他怕了张骞的话。”
  “你倒是记性好。”刘稷夸奖道,转头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思量。
  他虽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气节的人,在这主动请缨出使之时必定表现不凡,也没想到,张骞一张利嘴,竟能让他们在跟乌孙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将你当作国君,试出了乌孙国王的野心。
  一句杀我能证明你更强,试出了他旧日的阴影未除。
  而大汉使者的信心,则是碰出了对方潜藏的胆怯。
  此地,可做战场!
  但匈奴使者的头颅做了敲门砖,随之带来的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向吉利问道:“太中大夫可有说过,由谁去回禀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与西羌联络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踪或许不好解释,但在边陲,却没有这样的麻烦。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流寇盗贼疏于约束,自然天灾猝不及防。哪怕匈奴的使者装备精良,没那么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丢的风险。
  乌孙国王可以不参与到战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经乌孙的另一批使者,让他们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赶到。
  那么前一批使者的失踪,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西羌……”卫青喃喃。
  西羌啊。
  几人听吉利告知此间情况时,已是各自下马,在此地临时寻了个避风口。
  卫青坐在石块上,向着西北的方向短暂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这些羌人对于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应当也有怨怼,但他们与大汉更近,也就比乌孙更有机会,从边关撕扯下一块血肉。
  若要他们也像乌孙一样,被轻易说服,在旁围观,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该如何应对这批西羌兵马呢?
  伊稚斜将至,卫青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耽搁的时间,身为主将,他必须尽快赶赴乌孙。
  但他也不能只顾首恶,不管西羌,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中。
  一定得先解决掉这一处隐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与资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点变数,一份足够分量的威胁,就如冬日一场倏尔加剧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西羌吧?”刘稷绝没看错,卫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问,太祖陛下还能再制造一次天罚吗?”
  “你想都不要想。”刘稷直接把脸一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河间王的表现,已提醒了他,并不是场面制造得足够骇人,就能让人全无探索求知的念头。
  他的“天罚”,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一道神罚,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馅,除非他想把炸药也当作自己的一项发明创造。
  但刘稷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他向卫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错认的拒绝。
  而卫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刚才那句问话,完全只是一名将领出于稳妥起见的问询,以便不错过任何一种可能。
  “那就劳烦太祖陛下,在我带兵离开后,全力督办马镫马鞍以及马蹄铁的打造。”卫青说道,“我想,一支对西羌来说无法战胜的奇兵,也算是大汉给予他们的天罚。比起直接将它拿到伊稚斜的面前,这才是太祖所创奇物最好的去处。”
  “那你得记得把他带走,我暂时并不想再多一个学生。”
  刘稷指了指吉利。
  别以为他没看到,早在卫青说出那句太祖陛下称呼的时候,吉利的眼睛就跟灯泡一样锃亮。
  要不是卫青这位极有分量的大将军就坐在刘稷的身边,他毫不怀疑,吉利会直接冲到他的面前,问问还魂之事是如何操作出第二次的。
  卫青提到的马镫马蹄铁,也用崭新的汉语词汇,让吉利的注意力,落在了卫青与众不同的坐骑上。
  在从此地回返军营的路上,这报信的功臣简直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这马鞍前后翻起,不会在战马突然加速减速的时候,卡得人难受吗?”
  “这个脚踩的铁环,又是怎么想到正好和其匹配的?”
  “马蹄居然也能穿鞋,是死后的地方有马儿长出了铁脚,才让您受到这样的启发?”
  “有这样一双鞋子的话,是不是还能让战马穿着甲胄,也能跑更远的距离?”
  “……”
  刘稷:“……”
  他有点怀疑,张骞让吉利来报信,是不是也是因为,他那力压乌孙国王的慷慨陈词,同样是引来了好学的番邦友人上下求索。
  但不得不说,吉利的最后一句话,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当马掌有钢铁托底,不再避忌砾石地的刺伤,这批留下拦截西羌兵马的精锐,就彻底变成了一支——铁骑!
  ……
  “天才!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公孙贺检阅着自己手底下这一批三件套齐全的战马,越看越是神采飞扬。
  他又绕着自己的战马走了两圈,赞叹之声不绝。
  刘稷没好气地向他道:“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卫青刚来,他就忙不迭地去搬救兵了,生怕刘稷研究个马蹄铁也能把营地拆了。
  公孙贺讪讪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陛下高瞻远瞩,想来不会介意于我的短视。”
  从军多年,作战的本事有多少不好说,公孙贺的脸皮倒是练出来了。
  太祖陛下不满于他先前向卫青告状一事,那也很正常,反正他已经说了,这叫庸人看不明白天才的想法。
  现在卫青驰援乌孙,由他和太祖配合,拦截后方的西羌,他还有立功的机会。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极了。
  卫青给他留下的并不算强军,可人靠衣装,士卒也靠军备,何愁不能击败西羌!
  当日卫青将那匹钉上了马掌的战马骑回营中的时候,公孙贺就已忍不住摸着那铁蹄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现在看到马蹄铁马镫迅速地生产出来,武装到己方士卒的身上,他那感慨便油然而生。
  太祖生前,是天下一等一的枭雄人物,死后还魂,为免与陛下相争,做不得第二位帝王,就成了一等一的大发明家。
  放哪里都精彩。
  不过这话就不必真说出来了。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说话,免得太祖再计较他之前的没眼力。
  公孙贺正了正脸色,义愤填膺道:“总之,有此武装战马的神兵,要给西羌一个教训就容易得多了。这群朝秦暮楚的混账,我早就看不惯了!”
  “二十七年前,西羌首领留何曾主动向我大汉投诚,大汉为表诚意,设立了与之往来的宕昌县,送了他们不少粮草物资,谁知道仅仅六年后,他们就重新流窜于河湟到陇西之间,拒不接受朝廷的约束,甚至杀死了边关的县令。”
  “如今他们竟还敢与匈奴联合,意欲再与大汉交恶……不痛打他们一顿,出一口恶气,我便随他们姓去!”
  刘稷鼓掌:“好!好志气!那就恭祝将军旗开得胜了。卫青已领大军出行,彼方战况如何姑且不论,近前这一仗,公孙将军还请务必打出大汉的声势来。”
  公孙贺正欲接话,忽见远处一道疾驰而回的战马,奔跑中带起了一抹烟尘,不由心中一跳。
  他也顾不上和刘稷说话了,直接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斥候翻下了马背,急道:“大将军的兵马过后,那边动了!”
  “好!探得好。”公孙贺转头吩咐,“即刻传讯军中,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
  那爰一向觉得,父亲留何是个相当愚蠢的人。
  西羌虽不比匈奴占地辽阔,草场丰美,但来历之悠久,远非匈奴可比。
  算起来,他们该当是周人的同源,只是并未选择入主中原,而是滞留于边境,从事牧羊之业罢了。
  后来啊,秦人狡诈,俘虏了他们彼时的首领爰剑,想要对方臣服。却没想到,他们的这位首领不仅成功脱逃,还将中原的农耕锻造之术都带了回来。
  这一次成功更让他们确信,他们是被天神保佑的。
  羌人饮用的河水,在中原的上游,羌人所在的位置,比中原更高,羌人……
  总之羌人的血脉比那汉人更有底蕴。
  可留何却非要向那大汉的孝景皇帝臣服,险些将河湟重镇都给献出去。
  愚蠢!
  太愚蠢了!
  那汉朝的皇帝哪里管得到他们,也不该管他们。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才是对的。
  在带领部落重新独立后,中原的老皇帝忙于内政以及和匈奴交手,继任的小皇帝更没空把手伸向陇西。
  这二十年间,西羌部族上无皇帝,反而壮大了不少,成了真正的边陲一霸。
  那也难怪,就连向着西域诸国收税的匈奴人,都慕名而来,希望与他们联手,瓜分汉朝在关中以外的土地。
  那爰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心中盘算着这笔买卖。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打仗这种事情,光是把土地打下来是没用的,要紧的还是有没有足够的人手把握住它。
  匈奴王庭远在漠北,纵然控弦甲士百万,也不可能跟他争陇西的归属。
  这就很好。
  匈奴要得胜的威风,迫使汉朝的小皇帝向他臣服,那么他们羌人就只要土地与财富,要这族群壮大的资本,可谓各取所需!
  “大人——”
  那爰站了起来,向着奔来报信的亲卫问道:“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
  “不……不是匈奴人来了!”亲卫回禀,“是汉人的将军!他领着几万人北上了。”
  “什么?”
  “他们北上了,应是去讨伐匈奴的。”
  “这还用你说?”那爰冷着脸,怒瞪了一眼报信的亲卫。
  几万兵马,总不会是去别家作客的,只有可能是作战。
  除了匈奴,北方也没有其他的敌人需要汉军拿出这样的应对阵仗。
  但在听到这个出兵消息的时候,那爰心中全无一点即将看到两头老虎两败俱伤,他能从中捡漏的兴奋,只有……只有愤怒!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
  汉军这算是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能及时出动几万兵马的汉军,居然会对他们和匈奴的结盟一无所知,或者说,就算不知道他们接下了匈奴的联军邀约,也该知道,他们羌人已是汉人西北方向的叛逆。
  但现在,汉人将领北上得毫不犹豫,仿佛是全没有将他看在眼中,一点也不担心,陇西有变,会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
  无视比敌对,让人窝火得多。
  “大人,我们……”
  “那还等什么!直接整兵追上去,匈奴在前我们在后,正好把这汉军夹在当中,让他们在这少有经过的土地上送命!”
  “……是!”
  亲卫没有犹豫,掉头就将命令颁布了下去。
  对他们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个适合出兵的季节。
  羌人的羌,由羊而来。对牧民而言,冬日是要扎营休整的。
  西羌为自己选择的猫冬地点,就是山脉环绕的河湟谷地。
  在这片有平原沃土的山谷中,大河平缓地流淌经过,供应了他们丰沛的水源。
  他们理当在此地发展族群,直到春日到来,向各方分散出去,而不是忽然调度了族中精锐,准备从这片谷地的东边离开,去追击北上的汉军。
  但那爰向他们告知的情况,又好像值得他们冒一次险。
  听斥候说,汉军行动匆匆,携带的粮草并不充裕,但军中的战马却不少。
  如果他们能从后方,痛击汉军得手,这些战马,他们起码也该分到一半吧。
  有了战马,何愁不能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一举扩展到天山脚下,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于是仅仅在卫青大军北上的两日后,那爰所统帅的西羌诸部都已遴选出了得用的精锐,聚在了榆中。
  秦时曾在此地设县,留下了这个名字,但如今此地归羌人所有,理当有个新的名字。
  那爰觉得,此地可叫宝瓶口,瓶身便是他们过冬的好地方,而这宝瓶口就是他们防止外敌入侵的,易守难攻之处。
  不过在改名之前……
  “我们走,追出去!”
  羌人兵马陆续向东开拔。
  那爰在后方压阵,望着前方的兵马通过谷口,转道北上,眼中已是有别于两山的秋霜,一片火热之色。
  骑乘的战马踢踏声里,好像也带上了几分狂躁。
  随着前方的两山回音,这出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轰鸣的水流,在流出河湟之后,化作奔行无忌的狂涛——
  “不对,什么声音!”
  那爰猛地勒住了缰绳,向着前方看去。
  他听到,在距离他仍有不短距离的远处,一道陌生的声音赫然席卷而来。
  那绝不是一道寻常的声音。
  它像是冰雹砸在了封冰的河面上,箭雨落在了铁板制成的屋顶上,夏日的闷雷劈开了云层,回荡出了惊心动魄的声浪。
  那爰脱口而出,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前面是什么情况?”
  ……
  已然窜出谷口的羌人士卒,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但他们可能更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它的面貌。
  只因他们看到的,是一行裹在钢铁之中的精锐马队正在向着他们冲来。
  沙土中落地的,却好像不是马蹄,而是铁做的车轮,铁做的腿脚,让它们与土地的敲击,有着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节奏。
  黑沉的洪涛,就这样冲向了前方的细流。
  “杀!”
  汉军士卒之中,公孙贺举起了手中的宿铁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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