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走在荒原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株迎着风沙、颤巍巍开出的小花。
  孱弱,却带着一种倔强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让人想要碾碎,或者,连根拔起,据为己有。
  他收回了剑。
  俯身用没握剑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小孩死死攥着剑穗的手指。
  他将他从冰冷的尸堆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孩子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哭声却低弱下去。
  小脸往他冰凉的颈甲里埋,寻求一点可怜的热源。
  裴叙玦抱着这突如其来的战利品,转身走出了那片死地。
  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他的小花。
  一朵只属于他,只能在他的枝头盛开的花。
  谁若想夺走,或者玷污,便如同撼动他裴叙玦的逆鳞。
  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烛火噼啪一声,拉回了裴叙玦飘远的思绪。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恬静的睡颜。
  少年的肌肤细腻,带着健康的暖意。
  与记忆中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他养了十五年。
  用无尽的纵容和权势,浇灌出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南月?正统?
  裴叙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捡到的,就是他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他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第2章 把太后给发卖了,卖的远远的
  韩沅思从一场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冲天的大火,是妇人冰冷的怀抱。
  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抹在风中摇曳的玄色。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殿内温暖如春,地火龙晶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鲛珠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他身上丝滑的锦被映照出一片温润。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做噩梦了?”
  韩沅思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靠进那个温暖结实的胸膛里。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鼻音,听起来更像撒娇:
  “梦到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了。”
  裴叙玦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记得什么?”
  韩沅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过于久远且混乱的画面。
  “很臭。”
  他蹙着眉,嫌弃地说:
  “还有,你的剑穗。”
  他完全不记得恐惧,不记得悲伤,记忆中最清晰的,竟然是气味和一抹颜色。
  裴叙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韩沅思的背上。
  “娇气。”
  他评价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的纵容。
  韩沅思不服气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转过身,面对着他。
  在朦胧的珠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
  “就是你养娇的!”
  他指控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扯着裴叙玦寝衣的领口:
  “我饿了,要吃燕窝雪蛤羹。”
  从地狱到金殿,从脏污的娃娃到名动天下的绝色少年。
  裴叙玦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俯身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吻。
  “传膳。”
  内侍躬身垂首,将头埋进胸口,声音颤抖:
  “回陛下,太后娘娘宫里的孙公公在外传话,说、说太后娘娘请韩公子过去晨昏定省,略尽孝道。”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龙榻上的景象。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正端着一碗剔透的燕窝羹。
  舀起一勺,亲自吹温了,才递到倚在他怀中的人儿唇边。
  韩沅思眼睫都未抬,就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小口小口地吃着。
  内侍吓得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裴叙玦动作未停,又舀起一勺:
  “太后还说了什么。”
  内侍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将太后那边传来的原话磕磕绊绊地复述出来:
  “孙、孙公公说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若、若是要韩公子入主后宫。”
  “哪怕无名无分,既承了雨露恩泽,便、便算是内眷。”
  “理应向太后晨昏定省,日日请安,谨守宫规……”
  “若、若韩公子并非后宫之人,只是外男,那长居陛下寝宫,于礼不合。”
  “更、更不该出现在这帝王后宫之内,还请陛下示下。”
  咔哒。
  裴叙玦将白玉碗轻轻放回旁边的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内侍猛地一抖。
  韩沅思也停下了咀嚼,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抬起眼看向裴叙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鲛珠灯柔和的光晕在微微晃动,映照着帝王深不见底的眸色。
  半晌,裴叙玦才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太后。”
  “朕的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轮不到她来定规矩。”
  “她想安享晚年,就好好待在慈宁宫礼佛。若手伸得太长……”
  裴叙玦没有说完,但话语末尾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他抬手擦去韩沅思唇角并不存在的残渍,动作轻柔,与方才的语气判若两人。
  “吓到了?”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点不悦和厌烦迅速褪去,重新染上骄纵的神色。
  他重新靠回那坚实的胸膛,甚至还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才吓不到我。”
  他哼了一声,扯了扯裴叙玦的衣袖,催促道:
  “还要吃。”
  裴叙玦低笑一声,重新端起了碗。
  那跪在地上的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叩首:
  “奴才、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回话!”
  裴叙玦继续耐心地喂着怀里的少年,心中冷笑。
  他的小花,生于他的剑下,养于他的掌心,盛开于他的肩头。
  是栽在盆中置于案头,还是攀附于廊下肆意生长,皆由他一人心意。
  一座小小的太后宫殿,也配来界定他该属于宫内还是宫外?
  真是天大的笑话!
  殿内短暂的宁静被韩沅思一声不满的轻哼打破。
  他转身,整个人面对面蜷进裴叙玦怀里。
  手指揪着他寝衣的襟口,仰起那张秾丽绝色的小脸,告状道:
  “她算哪门子太后!不过是个老巫婆!”
  “又不是陛下你的亲生母亲,天天管东管西,真讨厌!烦都烦死了!”
  他越说越气,甚至用指尖戳了戳裴叙玦硬邦邦的胸口,语出惊人:
  “以前管你纳不纳妃,现在又来管我!”
  “我们把她发卖了算了!卖得远远的,让她再也回不来!”
  这话说得天真又狠毒,带着被宠坏的孩子才有的不经世事。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耳聋。
  这、这韩公子也太大胆了!
  那可是太后啊!
  纵然非陛下生母,也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太后!
  发卖当朝太后?
  这、这简直是……
  裴叙玦闻言,非但没有斥责他大逆不道,反而笑了笑。
  他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少年纤细的腰肢,防止他掉下去,配合着低声问:
  “发卖?思思想把她卖到哪里去?”
  韩沅思见他没有反对,还顺着自己的话问,立刻来了精神。
  眼珠转了转,带着娇憨的恶意,认真思考起来:
  “嗯,卖到北疆苦寒之地去挖矿!让她也尝尝冻手脚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冬天碰一下凉水都要嘟囔半天。
  “或者卖到南海盐场去晒盐!晒黑她!看她还怎么摆太后的架子!”
  裴叙玦听着他孩子气的“毒计”,唇角微勾,耐心地等他发挥完,才开口道:
  “北疆矿场苦寒,她年纪大了,怕是熬不过三天。南海盐场日头毒,她养尊处优惯了,受不住。”
  他顿了顿,在韩沅思蹙起眉头,觉得他是在为太后说话时,话锋忽然一转:
  “不如,就让她留在慈宁宫。朕断了她的用度,撤了她的人手,让她日日对着青灯古佛。”
  “看着她最在意的权势、尊荣一点点从指缝流走,却求死不能。”
  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年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用指尖蹭了蹭他细腻的脸颊:
  “这样慢慢磨,岂不是比发卖了,更有趣?”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漂亮的新月,用力点头:
  “嗯!还是陛下厉害!”
  他刚满意地重新靠进裴叙玦怀里,准备继续享用他的燕窝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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