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韩沅思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泼水成冰。
  小人儿前一日还穿着火红的狐裘,在刚落的新雪里追着大白疯跑。
  小脸冻得通红,团起雪球就往裴叙玦身上砸,被拎起来拍掉满身雪沫时,还在咯咯笑。
  可夜里,他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来势汹汹,如同雪崩。
  白日里鲜活的小太阳,顷刻间黯淡下去。
  蜷在厚重的龙纹锦被里,小小一团,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发白。
  他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只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痛苦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太医院院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请”进紫宸殿的,跪在龙榻前诊脉时,手抖得几乎按不住。
  药方开了,最温和有效的方子,一碗碗浓黑药汁灌下去。
  那骇人的热度顽固地攀附在小人儿身上,反复灼烧,不见消退。
  裴叙玦罢朝三日。
  所有奏章搬至外间,他除了必要时的诊脉问询,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内室半步。
  宫人们行走无声,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榻上脆弱的小生命,更会点燃帝王眼中那濒临爆发的阴鸷风暴。
  他亲自守着。
  用烈酒浸湿了最柔软的细棉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那滚烫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
  小孩的皮肤被高热蒸得异常敏感,每一次擦拭都会引起细微的颤栗,裴叙玦的动作便放到最轻。
  可那体温,却顽固地透过棉布,烙进他掌心,烫得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与烦躁愈演愈烈。
  夜里,韩沅思被梦魇缠住。
  他不安地扭动着,忽然哭喊起来,声音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
  “阿娘……阿娘……别丢下思思……冷……”
  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虚空里早已湮灭的温暖。
  裴叙玦就在那时,握住了那只无措的小手。
  几乎是立刻,那小手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用尽全力反握回来,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小小的指甲并不锋利,却因用力而深深掐进他指侧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裴叙玦没有抽回手,任由韩沅思攥着。
  渐渐地,梦魇中的哭喊低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不安但平稳的呼吸。
  那只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第三日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裴叙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边,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罕见的颓唐。
  就在天际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挣扎着透入窗棂时,他掌心下那片滚烫的皮肤,终于开始褪去那灼人的温度。
  他猛地一震,立刻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小孩的额头。
  凉的。
  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汗潮湿,但不再是那种能点燃理智的滚烫。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额头相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韩沅思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被虚汗濡湿,黏成几缕。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裴叙玦布满血丝的眼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病弱的混沌中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玦。”
  裴叙玦没说话,他伸出手,探了探那恢复温凉的额头,指腹感受着正常的体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从一直温在暖笼里的玉壶中倒出半盏清水,试了试温度。
  他单手将依旧虚弱无力的孩子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将杯盏小心翼翼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喝了小半盏,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眼,又看了看裴叙玦。
  裴叙玦放下杯子,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下次,再敢玩雪玩到浑身湿透,朕便把你那些狐裘氅衣全收了,一年不许出门。”
  七岁的韩沅思,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在尸堆里只会发抖哭泣的娃娃。
  被裴叙玦一手娇养了四年,骨子里那份属于孩童的任性娇纵早已破土发芽。
  若是平日,听到这话,少不得要撅嘴反驳,或是扯着裴叙玦的袖子撒娇耍赖。
  可此刻,他刚被一场大病抽空了力气,又对上裴叙玦那双明显动了真怒的眼睛,那点小脾气立刻怂了。
  他扁了扁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却不敢真的掉下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嘟囔:
  “……哦。”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可怜巴巴的。
  可那微微撇下的嘴角,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服气,却清晰地透露着:
  他只是暂时屈服于“恶势力”,心里可没真的认错。
  裴叙玦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眯了眯眼。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那场大病之后,韩沅思更黏他了。
  像只终于认清唯一热源所在的小兽,但凡裴叙玦在,他的视线总要跟着,稍一离开视线范围,便要不安地寻找。
  夜里也总要挨着裴叙玦才能睡得踏实,仿佛那场高热和梦魇留下的阴影,唯有身边这个男人坚实的存在才能驱散。
  而裴叙玦的纵容,也在那场有惊无险的病后,无形中又放宽了许多界限。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险,那些无伤大雅的娇纵任性,他便都由着他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眼前,依旧是紫宸殿温暖静谧的夜,和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年。
  十五年的光阴,将那个病弱依赖的幼童,浇灌成了如今这副鲜活动人、骄纵任性的模样。
  可某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睡梦中依旧无意识靠近他的姿态,比如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裴叙玦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指尖拂过少年光滑的额发,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然后,一个吻印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小花,被他从地狱边缘捡回,用十五年心血浇灌,如今安然盛放在他亲手构筑的枝头。
  纵使骄纵,纵使任性,纵使有无数人诟病。
  那又如何?
  这朵花,生来便该如此。
  被他宠着,惯着,无法无天着。
  直至地老天荒。
  第18章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眼中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有些茫然地望进近在咫尺的、裴叙玦深邃的眼眸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笼在身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属于裴叙玦的龙涎香味。
  很舒服,很安心。
  可不知怎的,他望着裴叙玦温柔凝视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没来由的怅惘。
  他动了动被裴叙玦握在掌心的手,手指蜷了蜷,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玦……”
  “嗯?”
  裴叙玦应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韩沅思抿了抿唇,几乎要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咽回去。
  太傻了。
  裴叙玦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简直是被宠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个角落就越是恐惧。
  像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珍宝的小偷,时时刻刻担心着主人发现真相,将一切收回。
  南月使团不日就要进京了。
  他不是南月皇子,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被裴叙玦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裴叙玦对他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南月皇子的身份?
  是不是因为他是他从那片血腥里亲手带回来的所有物,所以才格外纵容?
  一旦他不再可爱,不再招人疼,失去了被娇宠的价值……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裴叙玦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
  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寻求一个虚无的确认:
  “我是不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可爱”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带着点孩子气的、对被宠爱的执着:
  “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招你疼了?”
  问完,他自己先被这直白的脆弱和试探羞耻到,耳根泛起一点薄红。
  他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缩回那层骄纵任性的外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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