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蜷缩在冰冷的、只有一堆稻草的角落,身上破烂的妃嫔服饰在污秽中显得更加不堪。
  凭什么?
  他可是承恩公府的嫡孙!太后的亲侄子!
  本该锦衣玉食,鲜衣怒马,是京城最耀眼的那一批贵公子!
  就算入宫,也该是前呼后拥,享尽荣宠!
  就因为得罪了韩沅思那个妖孽,他就落得如此下场?
  像个最下贱的奴隶一样,在这污秽之地与粪溺为伍?
  他恨!他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他恨韩沅思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更恨那个被美色迷了心窍、 昏聩暴戾的裴叙玦!
  就在内心被怨恨填满,几乎要发疯,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韩沅思剥皮抽筋的恶毒幻想时。
  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夜深人静,看守似乎也懈怠了。
  那个每日送馊粥的小太监又来了。
  依旧是把那碗散发着酸臭的稀粥“哐当” 一声放在地上,动作粗鲁。
  但在放下破碗时,却动作极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团塞进了他身下的稻草堆里。
  甚至在转身离开时,那小太监的脚似乎不经意地踢了一下角的稻草堆,然后才若无其事地低头离开。
  谢玉麟起初没在意,等人走远了,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他连忙爬过去,扒开那堆脏污的稻草,指尖碰到了一个粗糙的纸团。
  他心猛地一跳,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颤抖着手捡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费力地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谢公子,因于污秽,受尽折辱,甘心否?今上昏聩,专宠佞幸,罔顾人伦,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君乃承恩公府嫡脉,太后亲侄,岂能久居此等腌腰之地,与粪溺为伍?】
  看到“承恩公府嫡脉”、“太后亲侄”,谢玉麟心头那股被践踏的骄傲和屈辱感又被狠狠撩拨起来,眼眶发热。
  但看到后面“今上昏聩”、 “罔顾人伦”,他却又是一凛。
  纸条最后几行字更露骨:
  【若想脱此苦海,重获尊荣,需联络朝中忠直之臣,与承恩公府旧部。】
  【将陛下专宠男色、凌辱贵胄、幽禁嫡母、荒废朝纲之恶行公之于众。】
  【天下有识之士,岂能容此等昏君?】
  【届时,众正盈朝,另立贤明,君亦可洗刷污名,重归显贵。】
  另立新帝?
  谢玉麟捏着纸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荒谬,是恐惧!
  这人是不是疯了?
  是,他恨裴叙玦,恨他眼里只有韩沅思,恨他给自己这个屈辱的封号!
  可裴叙玦是皇帝啊!
  是大朔说一不二的暴君!
  他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掌握着最精锐的军队!
  另立新帝?谈何容易!
  那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而且……
  谢玉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裴叙玦再不是东西,再偏宠韩沅思。
  可只要他一天是皇帝,自己这个他亲封的秽妃,名义上就还是他的人,是宫里的主子。
  那些太监宫女再怎么踩他,面上也不敢真的把他弄死,因为他是“陛下的人”。
  可如果裴叙玦倒台了呢?
  他这个“前朝昏君亲封的秽妃”,还是个男人,会是什么下场?
  新帝会容他?朝臣会放过他?
  到时候,别说承恩公府嫡孙的身份, 他恐怕会立刻沦为比现在还不如的、人人都可以肆意凌辱甚至随意打杀的贱奴!
  不,或许连命都保不住!
  什么重获尊荣,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拿他当扳倒皇帝的棋子!
  “见面三分情……”
  谢玉麟喃喃自语,这是他母亲以前常说的话。
  意思是,只要还能见到面,总有一份情面在。
  他和裴叙玦,或许,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情面?
  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子!
  毕竟,裴叙玦没有一开始就杀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妃位!
  如果他去求见,去哭诉, 去表忠心,去控诉韩沅思的跋扈……
  裴叙玦会不会看在太后,看在他出身承恩公府的份上,对他稍微仁慈那么一点点?
  至少,不用再刷恭桶了?
  至少,能给间干净的屋子, 给口正常的饭吃?
  是了,他并非毫无资本。
  韩沅思是绝色,可他谢玉麟也不差!
  承恩公府嫡子的相貌,在京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自己就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
  男人嘛,哪有不贪新鲜的?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裴叙玦如今是被韩沅思那狐媚子迷住了眼。
  可天长日久,总有腻味的时候。
  韩沅思那般骄纵任性,时日久了,裴叙玦难道不会厌烦?
  只要他能见到裴叙玦,让裴叙玦看到他。
  看到他虽然落魄,却依旧年轻,有几分颜色。
  裴叙玦或许会对他生出哪怕一丝怜悯?甚至一丝兴趣?
  比起那个虚无缥缈、风险巨大、成功后自己可能更惨的“另立新帝”,眼前这个“向皇帝求饶诉苦”的路,似乎更现实,也更安全。
  至于那个写纸条的人……
  谁知道是谁?
  是朝中哪个想扳倒皇帝自己上位的野心家?
  还是他那个被幽禁的姑母不死心,还想利用他?
  不管是谁,都不可信!
  都是拿他当枪使,用完就扔的货色!
  谢玉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撕得粉碎,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胡乱咽了下去。
  粗糙的纸浆刮得喉咙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不能留任何把柄。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边,用力拍打起来。
  “来人!来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凄楚可怜,又带着一丝强撑的坚持:
  “本宫……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有要事禀报!本宫要见陛下!”
  门外传来看守太监被吵醒,不耐烦地呵斥:
  “大晚上的鬼叫什么!陛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回去睡觉!再吵仔细你的皮!”
  谢玉麟不依不饶,继续拍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求求公公, 行行好!通传一声吧!就说是承恩公府谢玉……”
  “不,是秽妃谢氏,求见陛下!”
  “真的有万分紧要的事情!是关于……是关于韩公子的事情!事关韩公子!”
  他把“韩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暗示。
  门外的太监原本满脸不耐烦,正准备再骂几句,听到“韩公子”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韩公子的事,在宫里没人敢怠慢。
  这秽妃虽然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但万一他真知道点什么关于韩公子的事?
  哪怕只是胡编乱造,若是耽误了,上头怪罪下来……
  韩公子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肉,半点闪失都出不得。
  这秽妃既然敢拿韩公子说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去禀报一声,最多挨顿骂。
  若是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有几个脑袋够砍?
  沉默了片刻,那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没什么好气,但明显松动了许多:
  “等着!杂家去问问!要是敢胡说八道,惊扰了陛下和韩公子,仔细你的皮!”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玉麟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滑坐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那张纸条指的路,绝对是条死路。
  而眼前这条通向紫宸殿的路,虽然同样艰难,甚至可能再次受到羞辱,但是至少少,裴叙玦还在那个位置上。
  只要他还在,自己这个秽妃,就还有一线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改善处境的机会!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要向韩沅思报仇雪恨!
  第35章 恨朕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紫宸殿内,夜已深沉。
  地龙烧得暖融,鎏金烛台上的火光跳跃,将内殿映照得一片暖黄静谧。
  本该是安寝时分,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夜色不符的躁动。
  韩沅思穿着柔软的丝质寝衣,墨发披散,赤着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了两圈。
  最后蹬蹬蹬跑到宽大的龙榻边,扒着床沿,眼巴巴地看着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的裴叙玦。
  “玦……”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睡不着觉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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